第二十八回 暗夜密议定乾坤

九月中，漕运案审理进入关键。

北静王水溶将临时审案处设在刑部偏堂，日夜不休。我因协查账目之故，也常被召去询问细节。这夜又至亥时，秦长史捧着一摞新供词进来，面色凝重。

“王爷，顺天府通判王茂才招了。”秦长史呈上供词，“他承认在青砖采买中收受回扣，还供出工部右侍郎刘大人是主谋。说刘侍郎这些年通过虚报物料、以次充好，贪墨不下二十万两。”

水溶翻阅供词，冷笑：“总算咬出来了。刘侍郎背后是谁，他可说？”

“说是...说是忠顺王府长史孙某牵的线。”秦长史压低声音，“但王通判拿不出实证，只有口头约定。”

“口头约定...”水溶放下供词，踱至窗前。秋月如霜，洒满庭院。“没有实证，动不了忠顺王。”

我在一旁整理漕运凭证副本，闻言抬头：“王爷，或许不必直接动忠顺王。”

“哦？”水溶转身，“先生有何高见？”

“王通判既已招供，便可顺藤摸瓜，先拿刘侍郎。”我将凭证分类捆好，“刘侍郎是工部实权人物，拿下他，等于断忠顺王一臂。且刘侍郎为求活命，说不定会供出更多。”

水溶沉吟：“刘侍郎是三品大员，若无铁证，难以下狱。”

“铁证就在眼前。”我指着那堆漕运凭证，“刘侍郎之子刘瑾，在漕运衙门任主事。这些虚报账目中，有三笔大额亏空，经手人就是刘瑾。父子同案，还怕没有铁证？”

水溶眼睛一亮：“先生是说...”

“父为子隐，子为父讳。”我缓缓道，“刘侍郎若知儿子涉案，必会有所动作。我们只需放出风声，说刘瑾涉案已深，看刘侍郎如何反应。”

“引蛇出洞！”水溶抚掌，“好计！秦长史，去安排，务必让消息‘无意间’传到刘侍郎耳中。”

秦长史领命而去。水溶这才坐下，揉了揉眉心：“先生连日操劳，辛苦了。”

“王爷更辛苦。”我斟了杯热茶推过去，“漕运案牵涉太广，王爷需保重。”

水溶接过茶，苦笑：“有时觉得，这朝堂如烂泥潭，越搅越浑。贪官抓不尽，弊案查不完。”

“但总要有人做。”我轻声道，“王爷不做，谁做？若任贪腐横行，国库日虚，百姓日苦，国将不国。”

水溶看着我，眼中情绪复杂：“先生一介女子，何以有此担当？”

我沉默片刻：“或许因为，我见过最底层的人如何生活。在薛家为奴时，见丫鬟病死无钱医治；经营书局时，见贫家女子为生计卖儿鬻女；办匠作学堂，见那些孩子因学得一技而眼中有了光...”我抬头，“王爷，这世道不公太多，总要有人去改。”

“改得了吗？”

“改一点是一点。”我坚定道，“织机改良，让织工多挣几文钱；新式农具，让农人少些辛苦；查办贪腐，让国库多些银子用于民生...这些微小改变，汇聚起来，便是大势。”

水溶长久不语，最终长叹：“先生之心，可昭日月。本王...愿与先生同行。”

这话说得郑重。我起身行礼：“谢王爷。”

窗外传来三更梆响。水溶忽然道：“先生可听说，忠顺王最近在搜罗江南美女？”

我一怔：“为何？”

“说是献给皇上。”水溶冷笑，“实则想用美人计，转移圣心。他知皇上近年愈发重视实务，怕漕运案查下去，火烧到自己身上。”

“皇上会中计吗？”

“皇上圣明，不会。”水溶顿了顿，“但后宫那些妃嫔，怕会生出事端。先生最近出入宫廷，需格外小心。”

我点头记下。又想起一事：“王爷，贾府那边...”

“贾珍的案子，压不住了。”水溶摇头，“苦主是个老秀才，儿子被逼死，儿媳自尽，他豁出命来告。顺天府尹不敢接，案子转到刑部。本王看过卷宗，证据确凿。”

我心中一沉：“会牵连多广？”

“贾珍是主犯，难逃罪责。贾赦、贾政若不知情，或可从轻。”水溶看着我，“先生与贾府有旧，想为他们求情？”

“非为求情。”我缓缓道，“贾珍咎由自取，该当受罚。只是...府中那些女眷无辜。王爷审理时，可否尽量不殃及内宅？”

水溶默然片刻：“本王尽力。”

谈话间，东方已泛白。我告辞时，水溶忽然道：“先生，若有一日...本王需要先生做一件极险之事，先生可敢？”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王爷所指何事？”

“现在不能说。”水溶目光深邃，“但若到那一日，必是关乎社稷的大事。”

我迎上他的目光：“臣说过，愿与王爷同行。无论何事。”

走出刑部衙门时，晨雾弥漫。我深吸一口清冷空气，脑中反复琢磨水溶那句话。

关乎社稷的大事...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