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漕运案掀起轩然大波。
北静王雷厉风行,十日之内,漕运衙门上下百余人下狱,牵连地方官员数十。抄没家产时,从几个贪官府中搜出的金银珠宝,竟需数十辆马车运送。
京城震动,百姓拍手称快,官员人人自危。
这日,我在学堂授课后,贾琏来访。他神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眠。
“林教习,救命!”他一进门便长揖不起。
我忙扶起:“琏二爷这是为何?”
“漕运案...牵扯到我舅舅王子腾了!”贾琏急道,“有人举报,王大人任京营节度使时,曾收受漕运衙门贿赂,包庇贪腐。如今刑部已去问话,若坐实了,王家完了,贾家也要受牵连!”
我心中一沉。王子腾是贾府重要靠山,他若倒,贾府便失一臂。
“二爷别急,细细说。”
贾琏坐下,灌了口茶:“是这么回事:五年前,漕运衙门曾‘进贡’一批江南特产给各府,我舅舅也得了一份。当时只当是寻常孝敬,谁想如今成了罪证!说那些特产价值万两,是贿赂...”
“价值万两?”我皱眉,“什么特产如此贵重?”
“说是苏绣百匹、徽墨千斤、端砚十方...”贾琏苦笑,“实际哪有那么多!我舅舅说,当时只收了苏绣二十匹、徽墨二百斤、端砚两方,其余都是虚报!”
我明白了。这是漕运衙门惯用手法——虚报礼品价值,既讨好上官,又从中贪墨差价。
“二爷可有证据证明实收数目?”
“难啊!”贾琏叹气,“收礼哪会留凭证?当时经手的下人,有两个已病故,一个不知去向...”
我想了想:“二爷莫急。此案既由北静王主审,王爷行事公正,必会查实。若王大人果只收少许,当不会重罚。只是...”我顿了顿,“二爷需劝劝府上,这段时间千万低调,莫再惹事。”
贾琏连连点头:“是是是,父亲也是这个意思。省亲之后,府里已收敛许多。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东府珍大哥那边,近来又惹了事。”贾琏压低声音,“他强占民田,逼死农户,苦主告到顺天府...此事若在平时,花些银子也就罢了。可如今这风口浪尖...”
我心中叹息。贾珍荒唐,在书中便是贾府败落的导火索之一。如今撞上朝廷整肃吏治,真是自寻死路。
“二爷,此事我无能为力。”我直言,“朝廷正严查贪腐,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是大罪。若苦主坚持告,谁也压不住。”
贾琏面如死灰:“难道...难道贾家真要...”
“二爷,”我正色道,“大厦将倾,非一日之故。贾府这些年行事,您比我清楚。如今该想的不是如何遮掩,而是如何止损——该认的认,该赔的赔,该舍的舍。壮士断腕,总好过满门抄斩。”
这番话重了,但不得不言。贾琏呆呆坐着,良久,惨然一笑:“教习说的是。我...我回去与父亲商议。”
送走贾琏,我独坐书房,心绪难平。
红楼一梦,梦终要醒。贾府之衰,是必然。但我这穿越者,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走向既定的悲剧,却无能为力...
不,不是无能为力。
我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一封给水溶,言明贾府现状,请他在审理贾珍案时,酌情考量——非为开脱,而为给贾府留一线生机,莫牵连过广。毕竟贾府中,还有黛玉、探春这些无辜女子。
另一封给李尚书,建议工部趁漕运案整顿之机,改革漕政——设专职审计,账目公开,运输招标...将现代物流管理理念,融入古代漕运。
写罢信,已近黄昏。窗外秋风萧瑟,吹落满庭黄叶。
墨竹进来添灯:“姑娘,沈医女今日说,想请姑娘准她带学生去京郊义诊。她说,医者仁心,该让学子们早知民间疾苦。”
“准。”我点头,“但要多派护卫,注意安全。”
“还有,陈教习改良了纺车,说效率又提了两成。问姑娘何时有空去看看。”
“明日吧。”
“知微今日背完了《九章算术》第一卷,高兴得不得了。”
我笑了:“这孩子有天分。跟她说,背完了要会用,明日我考她实务。”
一件件,一桩桩。匠作学堂在成长,学生们在进步。这便是我能做的——在这腐朽的世道里,埋下几颗新种子。
也许不能改变大局,但至少,能改变一些人的命运。
就像香菱,本该死去的香菱,如今成了林砚,救了知微,帮了无数贫家女子。
秋风虽肃杀,但吹落的枯叶下,新芽已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