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金殿对质定乾坤

八月廿八，大朝会。

我以“协查漕案”之名，奉旨入宫。这是第一次走进紫禁城深处，过金水桥，穿太和门，至太和殿前。

百官按序而立，我站在工部队列末尾，能清楚看见御座上的皇帝。他今日面色沉肃，不怒自威。

朝议开始，户部尚书率先出列，奏报通州漕仓火灾及查账进展。当说到“虚报存粮五十万石”时，殿内一片哗然。

皇帝拍案：“好大的胆子！五十万石粮，够多少百姓活命！漕运总督何在？”

漕运总督张大人出列跪倒，汗如雨下：“陛下明鉴！臣...臣实在不知啊！定是下面人欺瞒...”

“欺瞒？”皇帝冷笑，“十年之间，年年欺瞒？你这个总督是瞎子还是傻子？”

张总督磕头不止。

此时，忠顺王出列：“陛下，漕运积弊已久，张总督纵有失察，罪不至死。当务之急是追回赃款，整顿漕务。”

这话表面公允，实为开脱。

水溶适时出列：“王兄所言极是。但臣以为，失察是过，贪腐是罪。若只是失察，为何十年账目漏洞百出？为何原始凭证多被篡改？臣请陛下，彻查到底！”

“臣附议！”李尚书出列，“臣已初步核查，漕运衙门上下勾结，已成体系。不连根拔起，后患无穷！”

朝堂上顿时分成两派，争执不休。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我身上：“林教习，账册是你核的，你说说。”

我出列跪奏：“陛下，臣核十年账册，发现三大弊：一曰‘虚报存粮’，无粮记有粮；二曰‘冒领损耗’，少发记多发；三曰‘篡改凭证’，真的变假的。”我抬头，“而这些舞弊，非一人能为，非一年可成。确如李尚书所言，已成体系。”

“你可能证？”

“能。”我取出那叠原始凭证副本，“此乃各地缴纳漕粮的原始粮签、船单，与漕运衙门后来篡改的账目两相对照，破绽百出。譬如这份，”我展开一份，“永乐十九年，湖广缴纳漕粮八万石，原始粮签为八万，但漕运账目记为十万——多出的两万石，便在‘虚报存粮’之列。”

太监接过，呈于御前。皇帝细看，脸色越来越冷。

忠顺王忽然道：“这些凭证从何而来？是否可信？”

我坦然道：“三日前，有人匿名送至臣处。臣已核对笔迹、印鉴，确为真品。至于送凭证者是谁...”我顿了顿，“臣不知，但想必是漕运内部尚有良心未泯之人。”

“匿名凭证，岂可为据？”忠顺王冷笑，“若是伪造...”

“王兄此言差矣。”水溶接口，“凭证真伪，一验便知。况且林教习核对十年账册，漏洞处处，岂是伪造能圆？”

皇帝抬手制止争论，沉声道：“传旨：漕运总督张氏革职下狱，漕运衙门上下停职待查。此案由北静王主审，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协理，限一月内查清！”

“陛下圣明！”

退朝后，我在殿外廊下等候水溶。秋阳透过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先生今日应对，甚好。”水溶走来，“忠顺王那些话，实是急了。漕运这块肥肉，他咬得太久，舍不得松口。”

“王爷，此案恐难在一月内查清。”

“本王知道。”水溶低声道，“但有了圣旨，便可名正言顺查下去。一月不够，便两月、三月...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跑来：“林教习，皇上有请。”

我一怔，看向水溶。他微微点头：“去吧。”

跟着太监穿过重重宫门，至一处偏殿。殿内陈设简雅，皇帝已换下朝服，着一身常服，正在看那叠凭证。

“臣林砚，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放下凭证，“这些，真是匿名送来的？”

“是。”

“你不怕有人设局？”

“怕。”我实话实说，“但账目漏洞是实，凭证真伪可验。即便有人设局，局中所呈若是事实，便该查。”

皇帝看着我，良久：“你倒坦荡。朕听说，你原是薛家侍妾？”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坦然道：“是。但薛家强占民女，横行不法，臣不甘为奴，设计脱身。后以林砚之名，经营书局、改良织机，蒙北静王不弃，荐为教习。”

“你不恨薛家？”

“恨过。”我抬头，“但更恨这世道——女子如浮萍，任人摆布；贫者如草芥，任人践踏。臣所愿，不过是尽己所能，让这世道稍好一些。”

皇帝沉默，殿内只闻铜漏滴水声。

“你改良织机、水车、犁具，又查漕运账目...这些，都是男子也未必能做好的事。”

“臣只是做了该做之事。”我缓缓道，“太祖皇后马氏曾助太祖定天下，成祖皇后徐氏著《内训》教化后宫。女子之才，本不止于闺阁。”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笑道：“好个‘女子之才不止于闺阁’。林砚，朕许你继续办匠作学堂，好好做。若真能做出一番事业，朕不吝封赏。”

“谢陛下！”

走出偏殿时，秋阳正烈。我眯起眼，看着这重重宫阙，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皇权之下，女子如蝼蚁。但今日，我这只蝼蚁，得了皇帝一句承诺。

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有了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