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二,秋高气爽。
匠作学堂后院,新设的“医药科”正在上第一堂课。请来的教习是位女医,姓沈,原是太医世家出身,因家道中落,在外行医。
“今日讲《金疮急救》。”沈医女声音温和,“战场、工坊,皆易有外伤。止血为第一要务...”
学生们听得认真。这些孩子大多出身贫寒,知道学得一技之长,便是安身立命之本。
我在窗外看着,心中欣慰。正要离开,秦长史匆匆而来,面色凝重。
“先生,查到了。”
回到书房,秦长史呈上几份文书:“刺客的兵器,是军器监三年前制的一批腰刀,本该入库封存,却不知何故流落在外。毒药是西南苗疆产的‘见血封喉’,京城只有三家药铺有售,其中两家与忠顺王府有往来。”
“但最蹊跷的是,”他压低声音,“仵作验尸时发现,其中一个刺客左肩有旧伤——是箭伤,愈合手法特殊,像是军中医官处理过的。”
军器、军医...这指向更明确了。
“还有这个。”秦长史又取出一本账册,“这是从刺客住处搜出的,藏在床板夹层里。上面记着些古怪数字和代号。”
我接过细看。账册很旧,边缘磨损,显是常用之物。上面写着:
“甲三,漕三,八百”
“乙七,仓五,一千二”
“丙九,盐二,六百”
“像是分赃记录。”我沉吟,“甲、乙、丙或是人名代号,漕、仓、盐指事项,数字是银两数。”
“我们也这么想。”秦长史道,“已让人按这些线索暗查。‘漕三’可能指漕运,‘仓五’或与粮仓有关...”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墨竹进来禀报:“姑娘,工部李尚书来了!”
李尚书是微服而来,只带了一个随从。进门后不及寒暄,直接道:“林教习,出大事了!”
“尚书大人请讲。”
“通州漕仓昨晚起火,烧了三个仓廒,存粮损失超过五万石!”李尚书脸色发白,“更麻烦的是,户部派人查验,发现那些所谓‘存粮’,大半是糠壳沙土!”
我倒吸一口凉气。五万石粮,够五万大军吃一个月。以沙土充粮,这是杀头的罪!
“何时发现的?”
“今早。”李尚书擦汗,“皇上已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但...但漕运衙门上下,竟无人认责!都说账目清楚,存粮属实,定是有人纵火毁证。”
我心中雪亮。这是贪腐案发,狗急跳墙了。
“尚书大人来找我,是为何事?”
“林教习精于数算,又非朝中之人。”李尚书恳切道,“王爷举荐,请先生协助查账——漕运十年账册已封存,需尽快厘清,找出破绽。”
我看向秦长史。他微微点头,示意这是水溶的安排。
“臣愿尽力。只是需要人手,还需调阅相关文书。”
“都已备好。”李尚书道,“账册在户部衙门,王爷已请旨,特准先生入衙查账。另拨户部主事两人、书吏四人协助。”
事态紧急,我当即随李尚书往户部去。
户部衙门后院,三间厢房堆满账册,高可及顶。两个年轻主事已在等候,一个姓周,一个姓赵,都是科举出身的新进官员,眼神清正。
“这些是漕运衙门近十年所有收支账册。”周主事指着如山文书,“这是仓库存粮记录,这是漕船运输记录,这是各地缴纳漕粮的底册...”
我扫视一圈:“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核对三账。”
“三账?”
“收纳账、库存账、支领账。”我解释道,“一地缴纳多少漕粮,漕运衙门收纳应有记录;入库多少,库存应有记录;支领发放多少,应有记录。三账对照,便知有无漏洞。”
赵主事恍然:“妙啊!若有人虚报存粮,三账必对不上!”
“正是。”我挽起袖子,“烦请二位,先将这三类账册分出。我们今晚就开始。”
接下来三日,我们闭门查账。白日核对,夜间汇总。墨竹和知微也来帮忙,做些抄录、整理的工作。
至第三日深夜,破绽终于浮现。
“找到了!”周主事兴奋道,“永乐十八年,山东缴纳漕粮十万石,收纳账记十万石,库存账却记十二万石!多出的两万石,无来处!”
“这里也是!”赵主事指着另一处,“江南漕粮,收纳与库存对得上,但支领账比实际多发三万石——说是‘霉变损耗’,可霉变哪有这么整齐的数字?”
一处处漏洞被挖出。十年间,漕运衙门虚报、冒领、篡改账目,贪墨漕粮恐超五十万石,折银近百万两!
我将这些发现整理成册,已是第四日黎明。窗外晨光熹微,鸟雀初啼。
“可以禀报王爷了。”我揉着发涩的眼睛,“但还需一物——原始凭证。账目可改,但各地缴纳漕粮的粮签、接收文书、运输记录...这些原始凭证若还在,便是铁证。”
“怕是早被销毁了...”
“未必。”我思索,“如此大案,涉及多地、多年,凭证浩繁,不可能全毁。定有留存,只是藏得深。”
正说着,秦长史匆匆进来,面色古怪:“先生,有人送來这个。”
是一个油布包裹,打开一看,竟是厚厚一叠粮签、船单、入库凭条...正是漕运原始凭证!
“何人送来?”
“不知。今早门房发现放在门口,附了张字条。”秦长史递上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漕弊深重,望公肃清。”
字迹工整,看不出特征。
我看着这些凭证,心中震撼。这送凭证之人,必是漕运内部之人,且职位不低。他冒死送出这些,是为公义?还是内斗?
无论如何,铁证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