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夜,荣国府省亲。
我虽未受邀,但北静王府得了随驾的恩典,水溶特命秦长史来请:“王爷说,先生既与贾府有旧,不妨随驾观礼,也看看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盛。”
西初时分,我与水溶同乘车驾往宁荣街去。离街口还有一里,便见灯火如昼,照得夜空恍如白昼。街两旁搭着彩棚,挂着各色灯笼,锦衣卫沿街肃立,百姓远远跪伏。
“这排场...”水溶微微摇头,“太过。”
车至荣国府正门,但见门楣上“荣国府”三个泥金大字在灯下耀眼,门前一对石狮系着红绸。贾赦、贾政率合族男丁跪迎道左,女眷在内院候驾。
元春的銮驾酉正准时到府。十六对宫灯前导,凤辇金顶玉帷,随行宫女太监百余人,羽林卫甲胄鲜明。元春下辇时,我远远望见——宫装巍峨,珠翠环绕,确是天家气象,只是那身影在繁复礼服下,显得格外单薄。
行礼如仪后,元春入正厅升座,接受族人拜见。之后便是游园、观戏、赐宴等一套繁文缛节。
水溶是郡王之尊,座位靠前。我因是随行,坐在稍后位置,却能清楚看见场中情形。
戏台上正演《乞巧》,元春看得专注,眼中隐有泪光。贾母、王夫人等陪坐一旁,个个满面荣光。宝玉坐在女眷席末,时不时偷眼望我,似有话说。
宴至半酣,元春赐下宫制月饼、御酒。轮到北静王府时,她特意多看水溶一眼,温言道:“王爷辅佐陛下,劳苦功高。”目光扫过我时,顿了顿,“这位便是林教习?听闻匠作学堂培育良才,于国有功。”
我忙起身:“娘娘谬赞,臣愧不敢当。”
“坐下吧。”元春微笑,“女子能为国效力,是好事。望你持之以恒。”
这话说得平和,我却听出深意——她在宫中,想必也听过关于我的非议。
宴罢,元春要往大观园省亲别墅歇息。路过我席前时,她脚步微顿,低声道:“林教习若得闲,可常来府中走动。我家几个妹妹,也该多学些实务。”
“臣遵旨。”
这一句“臣遵旨”,实是殊荣。周围目光顿时复杂起来。
元春走后,水溶低声笑道:“先生今日,算是过了明路。有娘娘这句话,那些说‘女子干政’的,该闭嘴了。”
我却无欣喜,只望着元春远去的背影。那身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明明身处繁华中心,却透着无边孤寂。
回程已是子时。月到中天,清辉满地。车过宁荣街口时,我掀帘回望——那座灯火通明的府邸,在夜色中如海市蜃楼,美得不真实。
“王爷觉得,贾府这省亲办得如何?”
水溶闭目养神:“奢华太过。那园子我看了几处,太湖石是从江南运来的,花木是从岭南移栽的,戏班子请了三个...这般花费,恐怕不下百万两。”
“百万两...”我喃喃,“够十万农户一年温饱,够匠作学堂运转百年。”
“是啊。”水溶睁眼,“所以皇上那日说‘节俭为好’,是真心的。可惜...”他没说下去。
车窗外,秋风吹落梧桐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