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三,客船抵通州码头。
北静王府早遣了车驾等候。来接的是王府长史水溶的心腹,姓秦,四十来岁年纪,举止沉稳。见我们下船,上前躬身:“林先生一路辛苦,王爷命在下在此恭候。”
我换了男装,仍作“林砚”打扮,拱手还礼:“有劳秦长史。”
马车驶向京城。时近黄昏,夕阳给城墙镀上一层金边。知微扒着车窗,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掌柜的,这城门比金陵的高多了!”
“傻丫头,这是京师。”墨竹拉她坐好,自己也忍不住往外瞧。
我静静看着。这座古城,在真实历史中见证了明清两代的兴衰,在红楼世界里更是无数故事上演的舞台。如今,我来了。
北静王府在西城大时雍坊。车驾从角门入,穿庭过院,至一处僻静院落停下。秦长史道:“王爷吩咐,请先生暂居‘澄观轩’。此地清静,离匠作学堂也近。”
澄观轩是个三进小院,古柏参天,庭中有池,池畔立着一座八角亭。陈设简雅,却处处见用心——书案上文房四宝皆上品,书架已备好经史子集,甚至还有几本江南新出的农工杂书。
刚安顿下,丫鬟便来报:“王爷请先生至书房叙话。”
北静王水溶的书房在王府东翼。我到时,他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大运河全图》前沉思。闻声转身,含笑相迎:“一别半载,先生风采更胜往昔。”
“王爷谬赞。”我施礼,“蒙王爷提携,草民感激不尽。”
“坐下说话。”水溶屏退左右,亲自斟茶,“江南之事,本王都听说了。公开织机图纸、成立女工互助会、当众驳赵家小姐...先生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却又在情理之中。”
我接过茶盏:“王爷不觉得草民太过张扬?”
“张扬?”水溶摇头,“若谨小慎微能成事,这世间早是君子之国了。先生所为,看似张扬,实则步步为营——公开图纸,得行会支持;成立互助会,得民心拥戴;驳赵小姐,更是借力打力,引出背后之人。”他眼中露出欣赏,“更难得的是,先生始终守着底线:不害无辜,不违本心。”
我心中一暖。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人如此透彻地理解我的行事逻辑。
“王爷唤草民来京,不只是为了匠作学堂吧?”
水溶正色道:“确有一事,需先生相助。”他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户部近年漕运、盐课的账册摘要。表面看,岁入岁出大抵平衡。但细查之下,漏洞百出——清江浦漕船报损数量远超实际,两淮盐引发放数目与实收盐课对不上,京师三大仓存粮账面与实际差了三成...”
我接过细看。这些账目做得高明,若非精通数学与现代审计知识,极难看出问题。但在我眼中,就如秃子头上的虱子。
“王爷怀疑有人贪墨?”
“不是怀疑,是确定。”水溶压低声音,“但牵扯太广,从户部到地方,盘根错节。皇上虽有察觉,却苦无实证,更怕打草惊蛇,引发朝局动荡。”
“所以王爷想借匠作学堂之名,暗中调查?”
“正是。”水溶点头,“匠作学堂直属工部,但可借‘采买物料、考察匠户’之名,赴各地查访。先生通晓商事,精于数算,又非朝中之人,最是合适。”
我沉默片刻。这差事危险,但也是机会——若能助朝廷整顿财政,便是立下大功,有了真正的立足之本。
“草民愿尽力一试。只是,”我抬眼,“需王爷给三个方便。”
“先生请讲。”
“第一,匠作学堂的教习、学生,需由我亲自挑选,不得塞入关系之人。”
“可。”
“第二,调查所需人手、经费,王爷需全力支持。”
“自然。”
“第三,”我一字一顿,“若查实贪腐,无论牵扯何人,王爷须一查到底。”
水溶凝视我良久,缓缓道:“先生可知,这可能得罪半个朝廷?”
“草民知道。”我平静道,“但王爷既决心整顿,便该有破釜沉舟的魄力。若瞻前顾后,不如不做。”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着水溶眼中明暗不定。良久,他长叹一声:“好!本王答应你。”
从书房出来,已是月上中天。秦长史提着灯笼等候,低声道:“王爷吩咐,明日带先生去匠作学堂看看。那地方...有些复杂,先生需有准备。”
“复杂?”
“学堂原是前朝国子监的一处别院,荒废多年。今年皇上说要重开,各方都盯着这块肥肉——教习的职位、学生的名额、采买的油水...王爷力排众议请先生来任总教习,得罪了不少人。”
我明白了。这匠作学堂,既是舞台,也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