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深日暖,北静王府来信,邀我进京。
信是水溶亲笔,言词恳切:“江南织机改良之事,工部甚为重视。今上倡导‘实学’,欲在京师设‘匠作学堂’,广纳天下巧匠。先生若愿北上,可任学堂教习,兼领工部虞衡司员外郎虚衔...此乃千载良机,望先生三思。”
墨竹捧着信,手微微颤抖:“姑娘...工部员外郎,虽是虚衔,却是从五品的官身!女子为官,本朝未有啊!”
我放下信,走到窗前。暮春的雨淅淅沥沥,打湿了庭中芭蕉。
北上,意味着更大的舞台,也意味着更深的漩涡。京师乃权力中心,忠顺王府的根基所在。我若去,便是从暗处走到明处,直面风雨。
“姑娘若去,我随你去!”知微不知何时进来,小脸上满是坚定。
墨竹上前,也道:“我也去!姑娘在哪,我们在哪。”
我看着她们,心中一暖。这一路走来,从孤身一人,到有了墨竹、知微,有了菱纹坊的女工们,有了行会的盟友...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香菱了。
“好。”我转身,“我们去京城。”
决定既下,便开始安排。菱纹坊交给李夫人和陈掌柜共同打理,砚香斋由墨竹的兄长暂管。女工互助会的事,托付给几位热心掌柜。
临行前夜,我独自整理行装。从薛家带出的那几本账册副本,北静王赠的短剑,这些日子收集的各类文书、图纸...每一件,都是一段记忆,一种力量。
最后,我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支普通的银簪——这是香菱之物,是她短暂人生中,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我将簪子插在发间。镜中女子,眉间一点胭脂记,眼中却再无怯懦。
“香菱,你看,”我轻声道,“我们走出来了。而且,会越走越远。”
五月初五,端午。
我带着墨竹、知微,加上两个可靠的护院,登上了北上的客船。
船离金陵,渐行渐远。我站在船头,回望这座生活了两年的城市。秦淮烟雨,燕子矶头,菱纹坊的织机声,砚香斋的书香,可口的酥糕……都在身后了。
前方,是大运河的千里波涛,是京师的九重宫阙,是未知的挑战,也是崭新的天地。
“姑娘,河面风大,咱们进舱吧。”墨竹小心地为我披上披风。
我没有动,望着水天一色处:“墨竹,你说这运河,流了多少年了?”
“总有几百年了吧。”
“几百年来,这河上载过多少南来北往的客?有求官的,有经商的,有逃难的,有寻梦的...”我缓缓道,“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走独一无二的路,其实都在这历史的河道里。但即便如此,”我握紧栏杆,“我们还是要走。因为不走,就永远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船破浪前行。水声哗哗,如同时光流淌。
红楼一梦,梦里有无数女子的悲欢。
我要让这梦,照进现实;要让这悲欢,开出不一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