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金陵城女子皆往水边祓禊。
我带着知微、墨竹,并菱纹坊十几个女工,同往秦淮河边。姑娘们换上春衫,鬓边插着新采的桃花,笑语盈盈。
知微蹲在河边,学着旁人用柳枝蘸水,轻轻洒在额头。她做得很认真,口中还念念有词。
“你在念什么?”我笑问。
“我娘说,这样能祛病消灾。”知微抬头,小脸被春光映得红扑扑,“掌柜的,你也来。”
我接过柳枝,依样做了。清冷河水沾额,确有几分清明。
忽然,不远处传来骚动。几个锦衣家丁推搡着一个卖花的老妪:“去去去!别挡了我们小姐的路!”
老妪的花篮被打翻,各色春花散落一地。她跪在地上捡拾,被一个家丁踢开。
菱纹坊的女工们纷纷皱眉。一个叫春杏的姑娘忍不住道:“太欺负人了!”
我看清那伙人的服色——是金陵守备赵大人家的小姐出行。赵家与忠顺王府有姻亲,向来跋扈。
“墨竹,去把老人家扶过来。”我吩咐道,自己则缓步上前。
赵小姐坐在轿中,帘子掀开一线,露出半张骄矜的脸:“何人挡道?”
我施礼:“民妇林砚,见过赵小姐。这位老人家年事已高,卖花为生,不慎挡了小姐的路,还望小姐海涵。”
“林砚?”赵小姐挑眉,“哦,就是那个开书坊、弄织机的女人?听说你很有本事啊,连知府大人都给你题字。”
语气不善。我神色不变:“小姐谬赞。民妇只是做些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糊口?”赵小姐嗤笑,“我听说你那菱纹坊,招了一大群女子,教她们识字算账,好大的排场。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这般行事,不怕坏了风气?”
周围渐渐聚了些人。我提高声音,让众人都能听见:“小姐此言差矣。女子识字,方能明理;女子明理,方能持家;女子能持家,方能相夫教子、造福门庭。前朝徐皇后著《内训》,本朝仁孝皇后劝课农桑,皆为女子表率。民妇不过是效仿先贤,让贫家女子学一技之长,自食其力,何来坏风气之说?”
一番话,有理有据。围观者纷纷点头。
赵小姐脸上挂不住,恼道:“巧言令色!我们走!”
轿子匆匆离去。我扶起老妪,让墨竹给了她双倍花钱。老妪千恩万谢。
回程路上,春杏低声说:“掌柜的,那位赵小姐怕是记恨上咱们了。”
“记恨便记恨。”我淡淡道,“这世间,不是你退让,别人就会放过你。有时候,你越退,他们越得寸进尺。唯有站稳了,让他们知道你不是软柿子,才会有所忌惮。”
话虽如此,心中却知:赵家与忠顺王府关系匪浅,今日当众驳了赵小姐面子,必会引来报复。
果然,次日便传来消息:金陵官府要重新核验各作坊的“匠籍文书”,凡文书不全者,一律停业整顿。而菱纹坊的文书,恰好在三月前到期,新文书尚未批下。
“这是故意卡我们。”墨竹急道,“我去衙门问,师爷说负责此事的书吏‘病了’,要等十日。”
十日,足够让菱纹坊订单违约、声誉受损。
我沉吟片刻:“去请陈掌柜、于掌柜,还有行会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掌柜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当日下午,七位掌柜齐聚砚香斋。
我开门见山:“诸位,有人要卡菱纹坊的匠籍文书。今日卡我,明日就可能卡诸位。行会若不能同心,迟早被各个击破。”
陈掌柜拍案:“岂有此理!林掌柜公开技术,惠及全行,如今被人刁难,我们岂能坐视?明日老夫亲自去衙门,倒要看看哪个书吏敢‘病’!”
于掌柜也道:“我们联名上书!金陵布业上百家作坊,雇佣织工数千,若都停业,看官府如何交代!”
众人纷纷响应。
我又道:“还有一事。我打算成立‘江南女工互助会’,凡入会女工,可享免费识字、技艺培训,若遇伤病、婚嫁、养老,会中另有帮扶。初始资金,菱纹坊出五百两,还请诸位支持。”
“这是好事!”一位姓沈的掌柜当即道,“我捐二百两!”
“我捐一百五十两!”
“我捐一百两!”
当日,共募得白银一千二百两。更重要的是,金陵布业行会真正团结起来,成了可倚仗的力量。
三日后,匠籍文书顺利批下。据说,知府大人亲自过问,那位“病了”的书吏被斥责一番。
又过几日,赵家忽然低调了许多。打听才知,赵守备被御史弹劾“纵容家眷欺压百姓、干预商事”,虽未治罪,却也被申饬。
墨竹笑道:“定是姑娘那几封信起作用了。”
我摇头:“非我一人之力。是行会团结,是民心所向,更是他们多行不义,自取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