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新作坊“菱纹坊”正式开张。
鞭炮声中,五十台新织机齐齐开动,梭声如雨。三十七名女工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裙,头戴蓝花布巾,坐在织机前。她们大多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最初手脚生疏,但在老师傅指导下,渐渐熟练。
我特别设了“识字堂”,每日开工前一个时辰,请了一位落魄老秀才来教她们认字、算数。起初有人笑:“织布就织布,认字做什么?”但当我宣布,识字多的可以升为工头,工钱翻倍,还能学记账、管料后,再无人抱怨。
这日午后,我正在识字堂看她们习字,忽见门外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知微。她穿着菱纹缎的新衣,扒着门框往里瞧,眼中满是羡慕。
我招手让她进来:“想学?”
她用力点头,又怯怯道:“我可以吗?我...我笨。”
“没有人生来就会。”我拉她坐下,递过纸笔,“从你的名字开始——知微。”
小姑娘握笔的手在抖,却写得极认真。一撇,一捺,横平竖直。写完后,她抬头看我,眼中闪着光:“掌柜的,我...我写出来了!”
“写得很好。”我摸摸她的头,“从今日起,你每日也来识字堂。等识得五百字,我教你管账。”
“管账?”知微睁大眼睛,“女子也能管账?”
“为何不能?”我环视堂中这些埋头习字的女工,“女子能织布、能绣花、能持家,自然也能识字、算账、经商。这世间本没有‘女子该做什么’的定规,只有‘人该做什么’的道理。”
这番话,不只说给知微听。
一个月后,菱纹坊第一批量产布匹上市。因其质优价宜,很快被抢购一空。贾琏在京城也打开了销路,甚至有几家王府派人来订。
生意红火,是非也多了。
这日,金陵布业行会的几位老掌柜联袂来访。为首的陈掌柜年过六旬,在布业浸淫四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江南。
“林掌柜年轻有为,老朽佩服。”陈掌柜捻须道,“只是布业有布业的规矩。新布上市,定价、产量,都需与行会商议。你们这菱纹缎,卖得比市价低两成,又大量出货,坏了行情啊。”
我请他们入座,奉茶:“陈老所言极是。只是晚辈以为,布价高昂,苦的是百姓。我们改良织机,提高效率,降低成本,让利百姓,有何不可?”
“话不是这么说。”另一位于掌柜接口,“大家都这么降价,生意还怎么做?织工、染工、绣工,一大家子人靠这行吃饭!”
“于掌柜误会了。”我微笑,“我们降价,是因为成本低了,利润并未减少。反而因为卖得多,赚得更多。至于其他商家——”我取出一叠图纸,“若诸位有兴趣,菱纹坊愿将改良织机的图纸公开,只收取少许授权费。大家都能提高效率,成本都降下来,布价自然能降,而利润不减。这才是长久之计。”
几位掌柜面面相觑。陈掌柜沉吟道:“林掌柜...当真愿公开图纸?”
“当真。”我正色道,“晚辈所求,并非一家独大,而是整个行业革新。江南布业若能以此为契机,改良技术、提升品质、降低成本,不仅能惠及百姓,更可与外省、乃至外洋的布匹竞争。届时,市场大了,大家都有饭吃。”
陈掌柜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起身,深施一礼:“林掌柜胸襟,老朽惭愧。若真如此,我代表金陵布业行会,愿与菱纹坊合作!”
送走几位掌柜,墨竹不解:“姑娘,图纸公开,我们不是少赚很多?”
“墨竹,你算笔账。”我翻开账本,“一张图纸,授权费十两银子,若有一百家作坊购买,便是一千两。而我们省去了与整个行业对抗的麻烦,赢得了口碑与人脉。更重要的是,”我指向窗外繁忙的作坊,“当整个行业都用了新织机,就需要更多织工、更多棉花、更多染料...这些,我们都可以做。卖图纸是小利,推动变革才是大利。”
墨竹恍然大悟,笑道:“姑娘看得真远。”
“不看远些,怎么在这世道立足?”我合上账本,“去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们开个‘织机改良讲习会’,免费教各家作坊的工匠。记住,茶水点心要备足,态度要诚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