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金陵城火树银花,秦淮河画舫如织。砚香斋却早早闭了门,后院小厅里只点着三两盏灯。我、李夫人、贾琏围坐一桌,中间摊着一张新制的契约。
“新作坊就设在燕子矶东边,占地十五亩。”贾琏指着图纸,“织机按林掌柜的设计,先置五十台。工匠从苏州请,织工就在本地招——按林掌柜的意思,优先贫家女子,工钱比市面高两成。”
李夫人补充道:“已经挑了三十七人,都是手脚勤快、家中困难的。只是...”她迟疑了一下,“有些人家听说要女子抛头露面做工,颇有微词。”
“不必强求。”我提笔在契约末尾签下“林砚”二字,“愿来的来,不愿的随他们去。但有一条要说清楚:凡入我作坊者,须签三年长约,期间我们教她们识字、算账、手艺,她们需用心学、认真做。三年后,去留自便,若想自立门户,我们还可提供织机租赁。”
贾琏笑道:“这条件够厚道了!只怕到时候她们舍不得走。”
契约签罢,墨竹端来元宵。芝麻馅的,甜香扑鼻。贾琏吃了一个,忽然道:“林掌柜可听说京里的消息?”
我抬眼:“二爷指的是?”
“宫里传出风声,说今年可能要办‘省亲’。”贾琏压低声音,“我们家娘娘入宫多年,若真能省亲,可是天大的荣耀。只是...”他眉头微皱,“修建省亲别墅,花费不小。府里如今看着风光,实则...”
我没有接话。原书中,元春省亲确是贾府由盛转衰的转折点。那大观园修得何其奢华,银子花得如流水,埋下了日后抄家的祸根。
“二爷,恕我直言。”我放下汤匙,“省亲是恩典,也是考验。办得好了,自然是锦上添花;可若太过奢靡,引人侧目,反倒不美。何况今上圣明,最恶铺张。”
贾琏神色一凛:“你是说...”
“我是说,量力而行,适可而止。”我缓缓道,“府上若真准备此事,不妨多想想‘俭省’二字。譬如园子不必全新修建,可将旧园改造;陈设不必样样珍奇,雅致得体即可。更重要的是,”我顿了顿,“省亲之后,那园子如何处置?若能做些有益之事——譬如设家学、开诗社、甚至如我们这般办些轻巧作坊,既不负皇恩,又能惠及族人,岂不两全?”
贾琏沉思良久,起身长揖:“林掌柜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我回去定与老爷细说。”
送走贾琏,李夫人也告辞了。我独自站在廊下,看夜空烟花绽放又熄灭。
墨竹为我披上斗篷:“姑娘冷了吧?进屋吧。”
“墨竹,你说这烟花像什么?”
“像...像荣华富贵,转眼即逝?”
我摇头:“像人心里的念想。明知短暂,还是要点亮。明知会灭,还是要绽放。”
就像这红楼世界里的每个人,明知大厦将倾,还是要在倾倒前,活出最绚烂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