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在砚香斋住下后第七日,我教她写自己的新名字。
“这一撇要稳,一捺要舒。”我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缓缓移动。墨迹渐干,稚拙却认真的“知微”二字浮现。
小姑娘抬头,眼中闪着光:“掌柜的,我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那是糊涂话。”我放下笔,“我给你讲个故事:前朝有位女子叫黄道婆,改良织机,传技乡里,养活无数人;本朝有位沈宜修,著书立说,诗名传世。女子有才,方能立身、助人、甚至济世。”
知微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
此时,墨竹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姑娘,出事了。”
原来,薛家虽倒,余波未平。那些曾被薛家欺压的百姓纷纷告状,金陵府衙卷宗堆积如山。新任知府姓周,是个想做出政绩的年轻官员,正愁无突破口。而薛家昔日那些“盟友”,此刻急于撇清关系,暗中动作频频。
“更麻烦的是,”墨竹压低声音,“忠顺王府派人来了金陵,表面是巡视皇庄,实则...”
“实则是来收拾残局,顺便看看能不能捞些好处。”我接过话头,“薛家这些年孝敬忠顺王府的银子可不少,如今树倒猢狲散,他们怕牵连自身。”
我走到窗边,看着街市上熙攘人群。红楼世界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薛家只是网上一个腐烂的节点,扯掉它,整张网都在震颤。
“墨竹,你去办几件事。”我转身,语速平稳,“第一,将我们收集的那些苦主名单抄一份,匿名送至周知府案头——要分类整理,命案归命案,田产归田产,债务归债务,让他查起来有条理。”
“第二,以砚香斋名义,在城南设粥棚三日。记住,棚前立牌写明:‘念薛家旧恶,悯百姓之苦,特施薄粥’。”
墨竹睁大眼睛:“这...这不是明着打薛家和忠顺王府的脸?”
“正是要打。”我微微一笑,“忠顺王府此刻最想的是悄无声息。我们偏要把事情闹大,让全金陵都知道薛家做了什么,又有多少百姓受苦。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反而不敢妄动。”
“第三,”我看向知微,“从今日起,你每日抽两个时辰,去粥棚帮忙。”
知微有些怯:“我...我能做什么?”
“你能看着。”我摸摸她的头,“看看这世道,看看人间苦,也看看一碗粥能暖多少人心。”
粥棚开张第一日,城南便排起长队。
我戴着帷帽,在对面茶楼二楼雅间观察。人群中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捧着破碗,眼巴巴望着热气腾腾的粥锅。
“造孽啊。”茶楼掌柜摇头,“薛家那些年强占的田地,少说也有几百亩。那些失了地的,只能做流民。”
正说着,街口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模样的人走来,为首的是个师爷打扮的中年人。
“谁让你们在此设棚的?”师爷高声问,眼睛却四下瞟,“可有官府批文?”
墨竹上前,不卑不亢:“这位爷,我们施粥济民,一不占道,二不闹事,三不聚众议政,何需批文?倒是爷您,”她声音提高,“薛家案子的苦主还在衙门等着青天大老爷做主,您不去帮着查案,倒来管这施粥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