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低声道:“姑娘不去看看?”
“看什么?”我轻啜一口茶,“看恶有恶报?看天道轮回?”放下茶盏,“不,这世上从无天道,只有人事。薛家之败,败在贪得无厌、败在目中无人、败在...以为可以永远践踏他人。”
三日后,薛蟠被收监。薛家财产抄没,仆从遣散。薛姨妈被贾府接去,据说已是神志不清,终日念叨“香菱索命”。
贾琏来访时,带来这个消息。他神色复杂:“林掌柜可知,薛姨妈昏迷中一直说,是香菱的鬼魂作祟。”
我正临摹《兰亭序》,笔锋未停:“鬼神之说,虚无缥缈。薛家之祸,皆由自取。”
“你说得对。”贾琏沉默片刻,“家父让我带话:多谢林掌柜那本‘读书笔记’,贾府已知进退。”
我搁笔,抬眼看他:“二爷客气。烦请转告政老爷: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贾府诗礼世家,当更谨慎。”
贾琏深深一揖,告辞而去。
墨竹关上店门,回身时眼中含泪:“姑娘,我们...我们终于...”
“终于什么?”我望着窗外熙攘街道,“这才刚开始。”
是啊,薛家倒了,可这世道未变。女子依然如浮萍,商贾依然被轻贱,权贵依然可以翻云覆雨。
但至少,我证明了:命运可改,乾坤可逆。
秋日,北静王返京前,邀我同游秦淮。
画舫轻摇,桨声欸乃。水溶凭栏远望:“林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学生愿继续经营书局,偶尔为王爷整理文书,如此足矣。”
水溶摇头:“先生大才,岂可埋没市井?本王有意举荐先生入国子监,或进户部为吏...”
“王爷厚爱,学生感激。”我打断他,“只是学生闲散惯了,且...”我顿了顿,“女子之身,终是桎梏。”
水溶一怔,旋即了然:“原来先生早已看破。”
“王爷不惊讶?”
“初见时便觉先生气度非凡,不似寻常男子。后细察言行,更有闺阁英气。”水溶微笑,“只是先生既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必有苦衷。本王不问,亦不会说破。”
我郑重施礼:“谢王爷体谅。”
“不过,”水溶正色道,“先生若改变心意,随时可来京城寻我。这世间对女子不公,但本王愿为有才者开一扇门。”
画舫靠岸,暮色四合。我独自走在回书局的路上,华灯初上,秦淮河畔笙歌渐起。
路过一处暗巷,忽闻女子啜泣声。走近看,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衣衫褴褛,面前摆着“卖身葬父”的草标。
我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英莲...”小姑娘抽噎道。
我心头一震。英莲,这是香菱的本名。
“你可愿随我走?不必卖身,我帮你安葬父亲,再给你找个生计。”
小姑娘抬头,泪眼中映着灯火:“真...真的?”
“真的。”我拉起她的手,冰凉的小手在掌心微微颤抖,“从今往后,你不必再叫英莲。我为你取名...知微。”
“知微?”
“《道德经》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能察细微之处,能守柔弱之质,方可立身于世。”我牵着她走出暗巷,“记住,你的命,从今天起是自己的了。”
回到砚香斋,墨竹迎上来,见到知微,愣了愣。
“收拾一间厢房,今后她住这儿。”我吩咐道,又对知微柔声说,“早些休息,明日我教你识字。”
夜深人静,我推开密室的门。墙上挂着一幅还未完成的地图——大江南北,商路纵横。我在金陵的位置上点了一笔,又向扬州、苏州、杭州画出虚线。
薛家已败,但我的路还长。以书局为基,以学识为刃,以这穿越而来的见识为眼,我要在这红楼世界里,走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窗外,月明星稀。我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八个字:
红颜非命,我自为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