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我明里仍是砚香斋掌柜,暗中却开始为北静王整理江南盐商卷宗。
王府书房内,堆积如山的账册、文书,记录了数十年来盐引发放、转运、销售的点点滴滴。我白日阅卷,夜间整理,渐渐理出脉络。
“王爷请看。”一月后,我将一册手稿呈上,“这是学生梳理的盐政三弊。”
水溶接过,越看神色越凝重:“一曰‘引多盐少’,盐商虚报用量,多领盐引,转卖牟利;二曰‘官商勾结’,地方官员以权谋私,索要干股;三曰‘私盐泛滥’,官盐价高质劣,百姓转而购私盐,官盐滞销,盐课亏空。”
“正是。”我指着其中几页,“这几家商号问题尤甚。他们与京城某些官员往来密切,盐引数额远超实际需用。更有甚者,以陈年旧引重复支盐,一本万利。”
水溶沉吟:“这些证据,可能坐实?”
“若细查,必能查实。只是牵涉甚广,恐阻力重重。”
“无妨。”水溶眼中闪过一丝锐色,“本王既领此差,便要做个分明。林先生,”他改了称呼,“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愿效犬马之劳。”
当夜,我回到砚香斋密室,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个人名:薛家、王家、还有几个与薛家往来密切的官员。笔尖在“忠顺王府”四字上顿了顿——这是原书中与贾府不睦的势力,如今看来,与薛家也有勾连。
薛家的覆灭,不能只靠盐政一案。需多方下手,一击致命。
我取出另一本册子,上面记录着薛家近年不法之事:强占民田致人死命、放印子钱逼死债户、勾结官府冤陷良民...这些都是我脱离薛家前,从账房、管家处零星收集,再派人暗中查实的。
“茯苓。”我唤来心腹丫鬟——她已改名为墨竹,跟在我身边,“将这些抄录几份,一份送金陵府衙师爷,一份送都察院在江南的暗差,还有一份...”我顿了顿,“送贾府琏二爷处,就说是我赠的‘读书笔记’。”
墨竹会意:“姑娘这是要...”
“借力打力。”我吹干墨迹,“薛家之罪,早该大白于天下。只是往日无人敢揭,如今北静王既决心整顿盐政,我们便添把火。”
窗外,夏雷隐隐。一场暴雨将至。
七月中,金陵知府突然发难,拘了薛家两个铺子掌柜,罪名是“强占民产”。与此同时,都察院御史南下,明为巡察吏治,暗里开始调查薛家盐引旧案。
薛家乱作一团。薛蟠四处奔走,往日称兄道弟的官员纷纷避而不见。薛姨妈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这日,薛蟠硬闯北静王行辕,跪地哭求:“王爷明鉴!薛家世代忠良,定是小人陷害!”
水溶端坐堂上,神色冷淡:“薛公子请起。朝廷法度森严,若果真冤枉,自有分辩之时。只是...”他话锋一转,“本王查阅盐课司旧档,见薛家近十年领盐引三十万引,可实际缴税仅对应二十万引。余下十万引,作何用途?”
薛蟠汗如雨下:“这...许是账目不清...”
“账目不清?”水溶抬手,侍卫呈上一摞账册,“这是从薛家各铺查抄的私账,与盐课司官账两相对照,十万引盐的差价,折银近五十万两。薛公子,你作何解释?”
薛蟠瘫软在地。
当夜,薛家老宅被查封。我在砚香斋二楼,远远望着薛府方向灯火通明、衙役进出的景象,手中茶盏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