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燕子矶头风云会

燕子矶临江而立，时值初夏，江风浩荡。

北静王府的诗会果然气派，江畔搭起十数座锦棚，歌姬乐工穿梭其间。金陵有头脸的文人墨客、世家子弟齐聚，更有几位致仕的老翰林坐镇。

我以“砚香斋主人”身份赴会，作男子打扮，一袭青衫，束发戴巾。入门时，门房验过请柬，神色恭敬：“林公子请。”

贾琏远远望见，举杯示意。他身侧坐着几位华服公子，其中一人尤其引人注目——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石青色暗纹锦袍，眉目清朗，气度雍容，正是北静王水溶。

“那位便是砚香斋的林掌柜？”水溶低声问贾琏。

“正是。虽年轻，却博古通今，尤精史鉴。”

我缓步上前，依礼见过。水溶含笑打量：“早闻林掌柜之名，今日得见，果然青年才俊。不知林掌柜平日读何书？”

“草民愚钝，不过杂学旁收。近来重读《资治通鉴》，颇有心得。”

“哦？”水溶兴致盎然，“愿闻其详。”

此时，薛蟠也到了。他带着几个帮闲，大摇大摆走进来，一见水溶，忙上前行礼：“王爷金安！小可来迟，恕罪恕罪。”

水溶微微颔首，并不热络。

薛蟠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我时，眉头微皱——许是觉得眼熟，却想不起何处见过。他素来不记人，何况我如今装束气质与香菱天差地别。

诗会开始，众人以“江”为题赋诗。轮到薛蟠，他憋了半日，只得两句俗不可耐的“江水滔滔向东流，爷们喝酒不发愁”，引得哄堂大笑。

薛蟠面红耳赤，强辩道：“诗文本是末技！咱们薛家世代皇商，讲究的是实惠！”

席间一位老翰林摇头：“商贾之道，亦需以义取利。老夫观近来市面，有些商号囤积居奇、操纵行市，实非长久之计。”

这话意有所指，薛蟠脸色难看。

此时，水溶忽然转向我：“林掌柜有何高见？”

我起身拱手：“学生浅见：国朝商政，自洪武爷时便有定制。太祖设课税司、颁《商税则例》，本意为‘通有无、平物价、安民生’。然则法久弊生，如今确有商贾倚仗权势，坏法乱市。”我顿了顿，“譬如盐引一事，本为国家专营，却有商贾勾结官员，虚报冒领，转手牟取暴利。此等行径，往小说是损公肥私，往大说...”

“往大说如何？”水溶追问。

“往大说，是动摇国本。”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盐课乃国库重要进项，盐价关乎万民生计。若有豪商垄断，一则损及国库，二则苦了百姓，三则...恐酿民变。”

席间寂静。薛蟠额角冒汗，强笑道：“林掌柜危言耸听了！咱们薛家经营盐引，向来遵纪守法...”

“薛公子勿急。”我微微一笑，“学生并非特指薛家。只是读史有感——前朝张士诚亦盐贩出身，初时不过求财，后势大难制，终成祸患。可见商贾若不知收敛，祸不远矣。”

这话如针，刺得薛蟠坐立不安。水溶眼中却闪过赞许之色。

诗会散后，水溶单独留下我：“林掌柜见识不凡。本王近日奉旨查察江南盐政，正需通晓商事、明辨利弊之人相助。不知林掌柜可愿屈就？”

我深施一礼：“蒙王爷青目，敢不从命？只是草民一介白身，恐难服众。”

“这个容易。”水溶笑道，“本王可聘你为王府幕宾，兼领盐课司编修之职——虽是虚衔，却可便宜行事。”

“谢王爷！”我拜谢，心中暗忖：这一步棋，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