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跨进砚香斋时,带进一身暮春的暖风。他今日着月白云锦袍,腰系玉带,手中一柄洒金折扇,端的富贵风流模样——只是眉眼间掩不住几分焦躁。
“林掌柜?”他目光在书架上逡巡,最终落在我身上,眼中闪过讶色。许是未料到此间主人如此年轻,且…虽作妇人打扮,气度却非寻常闺阁。
我起身相迎,执礼如仪:“琏二爷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二爷欲寻何书?”
“听闻贵店藏有宋版《周易集解》,特来一观。”贾琏说着,视线却扫过厅内陈设。窗明几净,博古架上除了书册,还摆着几件看似寻常、实则颇具来历的文玩——一只前朝官窑笔洗,两方端溪老坑砚,都是我从当铺死当中精心挑选的。
我示意伙计上茶,亲自从内室取出一函蓝布包裹的书册:“二爷请看。”
贾琏接过,仔细翻看数页,脸色渐缓:“确是宋刻,品相上佳。不知作价几何?”
“此书本是非卖品。”我见他眉峰微蹙,话锋一转,“然素闻荣国府诗礼传家,藏书万卷。若此书能入贵府藏书楼,倒是它的造化。二爷若真有意,便按市价八折即可。”
贾琏神色舒展,却又踌躇:“实不相瞒,今日前来,购书是其一,另有一事相询。”他压低声音,“林掌柜可识得京城薛家?”
我心中一动,面色如常:“皇商薛家,金陵谁人不知?只是小妇人深居简出,无缘结识。”
“薛家近日...出了桩怪事。”贾琏啜口茶,“他家一个侍妾,唤作香菱的,元宵夜暴病而亡。可前儿有人传言,在扬州见到一模一样的女子,只是装束气度大不相同。”
我轻轻整理袖口:“世间相似之人甚多,不足为奇。”
“若只是相貌相似倒也罢了。”贾琏目光如炬,“可那女子身边跟着的丫鬟,分明是香菱从前的使唤人,名唤茯苓的。更奇的是,薛家几处要紧生意接连受挫,背后似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波助澜。”
室内静了片刻,只闻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响。
我抬眸,直视贾琏:“二爷与我说这些,是为何意?”
贾琏忽然笑了:“林掌柜不必多心。我与薛蟠虽为表亲,却非一路人。薛家行事...近年来愈发张狂,家父早有微词。只是碍着姨妈的情面,不便多言。”他顿了顿,“若有人能稍挫其锋,于贾薛两家,未尝不是好事。”
这话说得曲折,我却听懂了——荣国府不愿薛家这艘破船拖累自己,但又不能亲自出手。
“二爷说笑了。”我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眉眼,“小妇人不过一介书商,安敢与皇商为敌?至于那香菱姑娘...若真逃出生天,倒是她的福分。《列女传》有云:‘智者不困于危,勇者不惧于死。’女子在这世上,本就如履薄冰。”
贾琏深深看我一眼,不再多言。付了书款,临行前忽道:“三日后北静王府在燕子矶设诗会,广邀金陵文人。林掌柜若有雅兴,不妨一往。”
他留下一张泥金请柬,翩然而去。
我摩挲着请柬上北静王府的印鉴,心知这绝非偶然。贾琏今日之言,半是试探,半是示好。而北静王府...我想起原书中那位礼贤下士的王爷,心中渐渐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