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玉面少卿案
本书标签: 古代  双男主  古风架空 

毒迹寻踪,市井藏锋

玉面少卿案

天色将亮未亮

四更鼓刚敲过,整座京城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街巷空寂,唯有打更人梆子声远远荡开。静安别院四周火把通明,京畿卫府的兵士持枪挺立,甲叶在夜风中微微作响,连风掠过草木都似带着紧绷。

谢临渊从别院地窖密室走出时,绯色官袍下摆沾了些许尘土,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半点不见狼狈。浅茶色的眼眸在凌晨微光里愈显清透冷冽,唇线抿得平直,那张天生魅惑的脸一旦沉下来,便只剩凛然威仪。

裴峥跟在他身后,脚步沉实:“少卿,密室所有痕迹已全部拓录存档,军械数量、型号、锻造痕迹逐一登记完毕,暂无直接指向任何作坊的标记。属下已按您吩咐,派人将周边三里农户、猎户、守园人全部秘密传唤,逐一问话。”

谢临渊站在院中古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方才在甲胄夹缝里,他捻到一点极淡的粉末,色呈淡青,细若沙尘,不似尘土,不似木屑,更不像铁锈。

“问话不必声张,”他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只以寻常命案查证为由,不问军械,不问谋逆,只问近一月内有无陌生车辆、陌生面孔出入此片,夜间有无异响、火光、药味、铁器敲打之声。”

“属下明白。”裴峥颔首,“这般可避免打草惊蛇,也不会引起百姓恐慌。”

谢临渊微微点头,抬眼望向别院后门那条蜿蜒山道。夜色仍浓,山路隐在黑影里,正是昨夜巡逻士兵撞见黑衣人的逃窜方向。

“通往西山的路有几条?”

“明路三条,小路、樵夫踩出来的野路共计七条,其中两条极为隐蔽,平日少有人走。”裴峥对地形早已熟记于心,“属下已派人分路把守,但西山范围太大,林深草密,若对方早有埋伏,很难彻底封锁。”

“不必全封。”谢临渊淡淡摇头,“只守两条最易负重穿行的路,其余路口放轻警戒,故意留一条‘生路’。”

裴峥一怔:“少卿的意思是……”

“他们私运军械,必然还有同伙藏在西山一带,”谢临渊语气平静,目光落在山道深处,“我们封得太死,他们只会缩着不动;留一条看似可逃的路,他们才会动。一动,便有痕迹。”

他从不是一味强攻硬堵的性子。

正直,却不呆板;守律,却懂谋略;心中有皇权忌惮,行事却步步藏着章法。

裴峥瞬间恍然,眼底露出佩服:“属下这就去调整布防!”

谢临渊微微颔首,待裴峥转身离去,他才缓缓抬手,将指尖那点淡青粉末凑到鼻间轻嗅。

无味。

不呛,不香,不刺鼻。

既不是毒,也不是寻常香料。

他眉尖微蹙。

甲胄是新造,却不是刚出炉的冷铁味,反而带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药气?

“谢安。”

身后贴身随从立刻上前半步,躬身低声:“公子。”

“回大理寺后,取我案头那本《奇物杂记》《本草异考》《军械锻造考》三册书,送到我值房,另外把仵作头领叫过来,我在寺里等他。”

“是,奴才即刻回去安排。”

谢临渊不再多言,迈步向外走去。绯色官袍在凌晨风里掠过一道孤峭弧线,那张冷艳惑人的脸上,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只有沉定如石的查案之心。

他此刻心里只有三条线:

一、毒——三名死者所中七绝散,来源何处,何人可制。

二、粉——甲胄之中的淡青粉末,究竟何物,为何会出现在军械之上。

三、路——黑衣人逃窜西山,背后据点何在,幕后主使下一步会做什么。

至于二皇子萧惊渊……

他暂时压在心底。

不放下,不深究,不硬撞,不臆断。

无证据,不定论。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对皇权、对家族、对自身安危的分寸。

马蹄踏破凌晨寂静,一路自京郊往大理寺疾驰。

天光渐亮,东方泛起一层淡白,街巷渐渐有了早起的摊贩、扫地的仆役、赶早的书生。京城从沉睡中缓缓苏醒,烟火气一点点漫上来,豆浆、油条、蒸饼的香气混在风里,与大理寺的肃穆森严截然不同。

谢临渊勒马停在大理寺门前时,晨钟恰好敲响。

朱红大门敞开,差役列队整齐,见他归来,齐齐躬身行礼,声息整齐:“参见少卿。”

“免。”他淡淡一语,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杂役,步履沉稳入内。

一路穿过前院、廊庑,入值房时,屋内已亮着灯火,书吏、仵作早已等候在侧,桌上整齐摆着他要的三册古籍,茶水温度恰好。

谢临渊并未落座,径直开口:“王仵作。”

领头仵作年近五旬,经验老道,连忙上前:“少卿。”

“三名死者尸体,你重新开验,重点查验三处。”谢临渊语速平稳,条理分明,“第一,体内余毒残留,是否确为七绝散,有无掺加其他辅料;第二,指甲缝、衣领、袖口,有无与我手中相同的淡青粉末;第三,口鼻肺部有无异样粉尘、烟气,确认死前是否去过锻造、烧炼之地。”

他说着,将指尖那点淡青粉末抖在一张干净白纸上。

王仵作连忙凑近细看,又轻嗅片刻,眉头微锁:“少卿,这粉末……老朽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不敢确定,待老朽回去用细筛、银簪、醋液逐一试过,再给您准信。”

“嗯,速去。”谢临渊点头,“务必仔细,任何细微异样都不可放过。”

“老朽遵命!”王仵作拿起白纸,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值房内只剩下谢临渊与书吏。

“把张敬山、李万财、赵洪三人近半年的账目、往来书信、车马行出行记录、绸缎庄与粮铺的大宗买卖单据,全部拿来。”

“是,少卿。”书吏立刻转身,将一叠叠厚厚的卷宗整齐摆上桌。

谢临渊这才落座,抬手微微揉了揉眉心。

从昨夜到今晨,他未曾合眼,连口水都没好好喝过,浅茶色眼底已泛起极淡的红血丝,冷魅的眉眼添了几分倦意,却依旧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半分懈怠不显。

他不能倦。

不能停。

不能退。

三条人命,一屋军械,一场谋逆,满盘暗棋。

他一停,真相便会被夜色吞掉;一退,死者便永远含冤。

谢家老母弱弟在身后,皇权威压在头顶,朝堂暗箭在四方。

他只能撑着。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倦意,伸手翻开第一本账册。

字迹密密麻麻,银钱往来、货物出入、日期、地点、经手人,一目了然。

他看得极慢,极细,指尖一行行划过,不放过任何一个异常数字、陌生名字、含糊备注。

张敬山的绸缎庄,近三月有三批大额绸缎出库,去向不明,备注只写“外送”,无收货方,无地址。

李万财的粮铺,有两次大批量粗粮出库,非贩售,非赈灾,账目标注“暂支”,无后续归还记录。

赵洪的车马行,最是异常——近一月内,有七次深夜出车,用的是最能承重的货车,路线皆是“京郊西山”,回程空车,无货单,无收货人,无押车人。

三条线,在西山交汇。

谢临渊指尖在“西山”二字上轻轻一点。

一切都对上了。

绸缎做甲内衬,粮食供人马,车马行负责转运,最终藏于静安别院地窖。

而这三人,从头到尾,都只是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

用完,即杀。

他继续翻查书信,大多是生意往来、亲友问候,平淡无奇。直到翻到张敬山书匣最底层一封未寄出、也无落款的残信,他指尖一顿。

字迹潦草,似仓促写就,只有短短几句:

“青粉涂甲,夜行西山,事毕即焚,不留痕迹。若问主家,只知姓……”

信到此戛然而止,后面被人刻意撕去。

谢临渊眸色微凝。

青粉涂甲。

四个字,直接点破他在甲胄上发现的淡青粉末。

涂在甲上, purpose 为何?

防锈?伪装?还是……某种暗号、标记、毒层?

“青粉……”他低声自语,伸手拿起桌上那本《军械锻造考》,快速翻阅。

一页页翻过,全是锻造工艺、淬火、选材、甲胄形制。直到翻到最后一卷《杂涂附记》,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西山有青石,磨粉为青,涂甲可避湿气,夜行林中难辨,江湖匪类、山林驻军多用之。”

谢临渊指尖猛地停住。

青石粉。

避湿气。

夜行隐蔽。

一切都对上了。

黑衣人逃窜西山,甲胄涂西山青石粉,货车深夜往西山……

对方的老巢,十有八九,就在西山深处。

而那“只知姓……”后面被撕掉的字,极可能就是幕后主使的姓氏。

可惜,信已残缺,无从考证。

谢临渊将残信小心收好,纳入证物袋,神色依旧平静,心底却已掀起微澜。

线索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危险。

对方敢私藏军械,敢毒杀三人,敢撕信灭迹,必定心狠手辣,势力不弱。

一旦查到西山,极可能遭遇埋伏、灭口、甚至反咬一口。

他心中那一点对皇权与凶险的忌惮,再次浮起。

但他没有停手。

忌惮,是为了活下来查到底,不是为了缩回去。

“来人。”

门外差役立刻入内:“少卿。”

“去准备两套寻常百姓便服,两匹普通马,不要官衔,不要随从,不要引人注目。”谢临渊抬眼,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差役一怔:“少卿,您这是……要亲自去西山?”

“嗯。”谢临渊不遮不瞒,“裴峥的人守在路口,动静太大,我亲自去,暗中探查,不易被察觉。”

“可是少卿,西山危险,万一对方有埋伏……”差役满脸担忧。

“无妨。”谢临渊淡淡打断,“我只查不入险地,只看痕迹,不正面冲撞。快去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差役不敢再多劝,躬身退下。

谢临渊重新落座,闭目养神,脑中快速梳理西山地形、可能藏身之处、撤退路线、应对之策。

他不是冲动。

不是鲁莽。

是权衡之后,最稳妥的选择。

官服明查,只会打草惊蛇;

布衣暗查,才能摸到真相边缘。

半个时辰后。

大理寺后侧角门。

谢临渊已换下绯色官袍,身着一身素色粗布长衫,头戴普通布巾,腰间无玉佩,身上无官气,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赶考的书生、或是账房先生。

可即便如此,那张冷艳魅惑的脸依旧难掩,眉眼清冽,气质孤挺,往人群里一站,依旧惹眼。

他身后只跟着谢安一人,同样布衣素服,看似普通,实则身手不弱。

两人牵马出门,不引人注目,顺着街巷往西直门方向走。

天光已大亮,京城彻底苏醒,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谢临渊低头,微微敛去眉眼锋芒,缓步而行,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四周。

他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先绕到城南一片市井密集之地。

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铁匠铺、药铺、杂货铺、车马行、赌场、茶馆,一家挨着一家,是京城消息最杂、也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

七绝散、青石粉、江湖毒宗、秘密锻造……

这些东西,官方查不到,市井却一定有风声。

他走进一家门面不起眼、却常年坐满闲汉的茶馆,拣了个靠窗角落坐下,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

坐下不久,邻桌几个人的闲谈,便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京郊静安别院那边,最近闹得厉害,官兵守得严严实实,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嗨,我还听说呢,那地方不干净,前几天死了三个人,死得老吓人了,七窍流血!”

“七窍流血?那不是中毒吗?什么毒这么厉害?”

“谁知道呢!我听我一个在铁匠铺干活的表舅说,最近西山那边不让随便进山了,说是有猛兽,可我看啊,根本不是猛兽……”

谢临渊指尖轻扣桌面,不动声色听着。

市井流言,真真假假,却往往藏着最真实的线头。

他缓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斜对角一个单独坐着的老者身上。

老者穿着打补丁的短褂,头发花白,手上满是老茧,指缝里还留着淡青色粉末,面前摆着一个小竹筐,里面装着些山货、草药,一看便是常年在西山采药、打柴的山民。

谢临渊微微示意,谢安立刻起身,不动声色走到老者桌旁,放下两文钱,低声问了几句。

老者抬头看了一眼谢安,又瞥了一眼角落的谢临渊,眼神浑浊,却透着几分精明。

不多时,谢安走回来,俯身低声:“公子,小的问过了,老人家姓陈,常年在西山采药,他说近一个多月,西山深处黑风岭一带,不让外人靠近,说是有人占了山头,日夜有人把守,夜里常有火光、敲打声,还有药味飘出来。”

谢临渊眸色微动。

火光、敲打声——锻造。

药味——毒。

黑风岭。

就是这里。

他抬眼,看向陈老汉,微微颔首示意,算是谢过。

陈老汉何等精明,见状立刻低下头,继续摆弄自己的山货,不再多言。

江湖市井,最懂不多嘴、不惹事。

谢临渊不再多留,放下茶钱,起身低声:“走,出城,去西山黑风岭。”

“是。”

两人快步离开茶馆,穿过街巷,出了西直门。

城外风景与城内截然不同,田畴连片,草木葱郁,远处西山连绵起伏,峰峦叠嶂,隐在晨雾之中,看着平静,实则深不可测。

谢临渊与谢安牵马慢行,装作游山、采买山货的寻常百姓,顺着山路缓缓往上走。

越往深处,草木越密,路径越窄,人烟越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渐渐能闻到空气中一丝淡淡的烟火气,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铁腥与药味。

谢临渊抬手,示意谢安停下,低声:“把马拴在林中,我们步行上去,小心隐蔽。”

“公子,您在这儿等着,小的先上去探路。”谢安低声道,满脸担忧。

“一起。”谢临渊淡淡拒绝,“我不探清,不会妄动。”

他将布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眸,弯腰顺着草丛、树影,缓步往前摸去。

草木茂密,遮挡视线,脚步声被树叶盖住。

又走了半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平坦谷地之中,赫然立着一座废弃多年的山神庙,庙宇破旧,墙皮剥落,看似荒废,四周却隐有身影晃动,屋檐下、树后、石后,都藏着带刀之人,气息冷厉,一看便不是善类。

庙后烟囱隐隐有青烟冒出,烟火气正是从那里飘来。

谢临渊伏在一块大石之后,静静观察。

不多时,庙门打开,两个身着黑衣、蒙面之人抬着一个木箱走出,木箱沉重,落地发出沉闷声响,正是甲胄铁器之声。

其中一人左手虎口处,赫然有一道月牙形伤疤。

与巡逻士兵描述的黑衣人,完全吻合。

谢临渊眸色一沉。

找到了。

这里就是对方的锻造、制毒、藏甲之地。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没有靠近。

只是静静看着,默默记下人数、站位、武器、出入口、庙后小路、烟火方向、撤退路线。

敌暗我明,对方人多势众,又有准备。

他只有两人,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忌惮,不是怕,是知进退。

谢临渊静静伏在石后,直到确认所有关键信息,才轻轻碰了碰谢安,示意撤退。

两人悄无声息,原路退回,一路不回头,不停留,直到走出西山范围,才松了口气。

直到重新踏上平坦官道,谢安才低声:“公子,幸好您谨慎,不然……”

谢临渊微微摇头,神色平静:“立刻回大理寺,通知裴峥,黑风岭山神庙,地点、人数、布防、头目特征,全部写清楚,让他带京畿卫府悄悄围山,不要强攻,等我回去,拿到搜捕令再动手。”

“是!”

马蹄再次疾驰,向着京城方向奔去。

上一章 别院甲卸,三角窥踪 玉面少卿案最新章节 下一章 黑风岭惊变,狭路逢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