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二皇子府,扑面而来的便不是寻常权贵之家那种刻意张扬的气派,而是一种疏淡又精致的贵气。
庭院铺着青白玉板路,两旁植着晚春开得正好的海棠与丁香,风一吹,落英簌簌,夹着淡淡的冷香,不似脂粉,倒像是某种名贵木料燃出的气息。沿路廊下垂着轻纱灯笼,光线柔暖,映得四下景物都蒙上一层慵懒光晕,恰如这座府邸的主人——看着闲散风流,内里却处处透着规矩与隐秘。
萧惊渊走在前方,月白锦袍曳地,步履从容,手中折扇时而轻敲掌心,一身散漫劲儿浑然天成,仿佛真只是个不问政事、只爱风花雪月的闲散王爷。
他不主动提案子,也不刻意疏离,只像招待寻常贵客一般,语气随意:“谢少卿一路从大理寺过来,天色也沉了,不必急着问话,先到花厅坐一坐,喝杯茶,暖暖身子。”
谢临渊跟在后半步,身姿依旧笔直,绯色官袍与这满园春色格格不入,自带一股肃然。他听得这话,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分寸得当:“一切听殿下安排。只是案情紧迫,三条人命悬而未决,臣不敢耽误太久。”
他语气恭敬,却也直白地提醒对方——自己此行不为做客,只为查案。
萧惊渊像是没听出他话语里的谨慎,轻笑一声,头也不回:“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谢少卿为公事奔波,本王若是连杯茶都不肯招待,传出去,旁人还当本王心里有鬼,故意刁难朝廷命官。”
这话半真半假,听似玩笑,却轻轻点破了一层窗户纸。
谢临渊没有接话,只沉默随行。
他能清晰感觉到,暗处有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具恶意,却带着审视。这位二皇子府,看似安静,实则步步皆眼。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恐怕都落在此人眼里。
心中那一点对皇权的忌惮,让他越发收敛气息,目不斜视,只走该走的路,站该站的位置,不多看一眼,不多言一句。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座临水而建的花厅。
厅内陈设简洁却件件名贵,地上铺着绒毯,四角燃着安神香,临湖一面全开着木窗,晚风带着水汽吹进来,十分舒适。
萧惊渊径直在上首主位坐下,姿态随意,手肘轻倚扶手,目光这才重新落回谢临渊身上,上下淡淡一扫,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谢临渊被他看得不动如山,只等对方示意,才依着礼数在客位落座,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平稳放在膝上,一身清冷,眉眼冷魅,却半点旖旎都无,纯粹是官员面见皇子的规矩姿态。
一旁早有侍女低眉顺眼地上来奉茶。
领头的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浅青襦裙,容貌清秀,手脚麻利,举止沉稳,一看便是长期伺候在主子身边的得力大丫鬟。她双手捧着茶盏,先恭敬递到萧惊渊面前,轻声细语:“殿下,您的雨前龙井。”
萧惊渊随意“嗯”了一声,目光却没在她身上停留半分。
少女又转身,端起另一杯茶,垂着眼走向谢临渊。
就在她将茶盏轻轻放在谢临渊面前案几上时,指尖不知是无意还是不稳,微微一颤,一小滴茶水溅出来,落在谢临渊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微凉。
少女瞬间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奴婢该死!奴婢失手惊扰了谢少卿!求少卿恕罪,求殿下恕罪!”
事发突然。
厅内气氛瞬间微凝。
其余侍女都吓得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萧惊渊眉眼未动,只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慌什么,不过一点茶水。谢少卿不是斤斤计较之人,不会因这点小事与你为难。”
这话看似在安抚侍女,实则也是说给谢临渊听——一点小意外,不必小题大做。
谢临渊垂眸看了一眼手背上那点水渍,神色毫无波澜,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流露半分多余情绪,只平静收回手,淡淡开口:“无妨,起身吧,下次小心便是。”
他声音清冷,却无责备之意。
不是心软,而是他分得清轻重。
此刻他身在二皇子府,一言一行皆在对方眼底。若是为这点小事动怒斥责下人,只会显得自己狭隘、无气度,甚至落人口实——大理寺少卿仗着查案,在皇子府作威作福。
他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把柄。
那少女怯怯抬头,偷偷看了谢临渊一眼,见这生得极美极冷的少卿脸上并无怒色,才稍稍安心,连忙再次叩首:“谢少卿宽宏大量,谢殿下。”
“下去吧。”萧惊渊挥挥手。
“是。”
少女起身,恭敬退下,退出花厅时,脚步依旧微微发轻。
谢临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并无波澜。
他能判断出,这并非什么试探,只是单纯的意外。这位二皇子若真想试探他,手段不会如此浅白。
萧惊渊端起茶盏,轻轻掀开盖子,拂去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才终于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散漫:“好了,茶也喝了,谢少卿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本王知无不言。”
他态度配合得出人意料。
谢临渊也不拖沓,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好的小物,轻轻放在案几上,缓缓推开,推到萧惊渊面前。
油纸散开,露出里面那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在灯光下温润通透,五爪龙纹清晰,边缘那个“渊”字,小巧却深刻。
“殿下,”谢临渊声音平静公事公办,“此乃案发现场发现的玉佩。臣请殿下辨认,这枚玉佩,是否为殿下所有?”
萧惊渊目光落在玉佩上,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慌乱,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轻描淡写开口:“眼熟。”
谢临渊抬眸,浅茶色的眼眸平静看向他:“只是眼熟?”
“嗯。”萧惊渊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靠,姿态闲适,“这形制纹路,确实是本王曾经佩戴过的一款。不过,这不是本王现在身上这块。”
他说着,随手掀开自己腰间玉带的穗子,露出下方另一枚玉佩。
质地、雕工、纹路、大小,与案发现场这枚几乎一模一样,唯独细节处略有差别,而且成色更润,显然是一对之中的主佩。
谢临渊目光微凝。
果然是一对。
“殿下的意思是,这枚是副佩?”
“不错。”萧惊渊点头,语气随意,“这一对玉佩,是当年母妃赐给我的,一主一副。主佩我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身。至于副佩……”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丢了。”
谢临渊指尖微不可查一顿。
丢了。
这是最常见,也最难以查证的说辞。
“何时丢的?”他立刻追问,语气依旧平稳,“在何处丢的?殿下可还记得?”
萧惊渊微微蹙眉,像是认真回想了片刻,才慢悠悠道:“具体时日记不清了,约莫……半月之前?还是一个月前?本王这人记性不好,尤其这些小物件,向来不放在心上。”
“至于丢在何处……那就更不记得了。”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风流子弟的漫不经心,“本王平日里去的地方多,酒楼、茶馆、戏园子、城外别院、山寺湖边,哪一处都可能随手摘下来搁着,转头就忘了。许是落在哪个角落里,许是被下人捡了,许是被谁顺手拿去了,都说不定。”
这番话,听似荒唐,却又符合他风流闲散的人设。
一个整日流连花丛、不务正业的皇子,丢个玉佩,再正常不过。
谢临渊心中清楚,对方这番说辞,无懈可击。
他没有证据证明萧惊渊在说谎,也没有证据证明对方在说实话。
他沉默一瞬,继续问:“殿下可记得,在丢玉佩前后,是否去过京郊静安别院?”
萧惊渊想都没想,直接摇头:“静安别院?那是什么地方?京郊别院多如牛毛,本王只去过几处母妃和皇兄赐下的,这个什么静安别院,本王连名字都没听过,更别提去过了。”
语气坦荡,眼神清明,毫无闪躲。
谢临渊静静看着他。
眼前这人,演技实在太好。
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将一切都掩盖得天衣无缝?
他分辨不出。
他没有读心术,只能靠线索、证据、逻辑。
而现在,所有证据,都卡在这枚玉佩上。
“殿下,”谢临渊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一丝坚持,“那三名死者,皆是京城有名的富商,分别涉及绸缎、粮食、车马行三行。他们三人同时死于别院,死因是一种罕见奇毒,现场无打斗、无劫财、无仇杀迹象。殿下虽不涉朝政,但在京中人脉广阔,可曾听过这三人,或是与他们有过任何交集?”
萧惊渊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谢少卿这是在怀疑,本王为了钱财,对三个富商下手?”
“臣不敢。”谢临渊不卑不亢,“臣只是按例问询,不漏掉任何一条线索。若殿下与他们毫无交集,便可排除一部分嫌疑。”
“嫌疑”二字,他说得极轻,却清晰入耳。
萧惊渊也不恼,反而轻笑出声:“谢少卿倒是直白。你放心,本王虽不算富裕,却也还看不上那三个商贾的家产。至于人……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大概是在某些宴席上远远见过一面,从未深交,更无往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临渊那张冷魅精致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谢少卿是觉得,本王闲得无聊,杀三个商人取乐?”
谢临渊面色不变,避开他的戏谑,只公事公办:“臣只是查案。殿下既无交集,亦不曾去过别院,玉佩又是遗失多时,那这条线索,暂时只能暂且记下。”
他说着,便要将玉佩收回。
“等等。”萧惊渊忽然开口。
谢临渊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萧惊渊指了指那枚玉佩,笑意散漫:“这东西毕竟是本王家物,谢少卿要拿去当证物,本王不拦着。只是日后案子查清,若是证明与本王无关,这玉佩,可得还给本王。毕竟是母妃赐的,丢了也就罢了,若是落在官府手里,母妃问起来,本王不好交代。”
“自然。”谢临渊点头,“案子了结,证物若无他用,会按律归还殿下。”
说完,他将玉佩仔细包好,收回怀中。
问话到此,暂时告一段落。
谢临渊心中清楚,今天能问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再问下去,也问不出更多东西,只会显得自己咄咄逼人,冒犯皇子。
他起身,微微拱手:“殿下配合,臣感激不尽。今日打扰多时,案情要紧,臣便不再多留,先行告辞,回大理寺继续追查。日后若还有需要殿下核实之处,臣再来登门拜访。”
姿态恭敬,进退有度。
萧惊渊也起身,折扇一收,轻敲掌心,笑意温和:“谢少卿这就要走?不多坐会儿?天色已晚,京中不甚太平,本王派人送你回去?”
“不必劳烦殿下。”谢临渊婉拒,“臣带了随从,骑马即可,不麻烦。”
“也好。”萧惊渊也不强留,侧身让开一步,“那本王就不远送了。谢少卿查案辛苦,路上小心。若是日后还有什么需要本王配合的,尽管开口,只要在律法之内,本王无不答应。”
“谢殿下。”
谢临渊再次行礼,转身,步履沉稳地向外走去。
绯色官袍掠过轻纱灯笼,背影孤峭冷艳,明明美得惊心动魄,却一身凛然,半分风月都无。
萧惊渊站在原地,目光淡淡落在他的背影上,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廊尽头,嘴角那抹散漫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去。
身后,方才那个奉茶出错的侍女,再次轻步走了进来,垂首恭敬道:“殿下,人已经走了。”
“嗯。”萧惊渊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散漫,多了几分深不可测,“查一下。”
侍女低头:“殿下要查什么?”
“查这个谢临渊。”萧惊渊语气平淡,“家世、履历、为人、经手过的案子、家中还有什么人、平日里喜好什么、与朝中哪些人走得近,一一查清楚,报给本王。”
“是。”
“还有。”他顿了顿,眸色微深,“那枚副佩,到底是怎么丢的,谁经手过,谁有可能拿走,也查一遍。”
“奴婢明白。”
侍女躬身退下。
花厅内只剩下萧惊渊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湖面夜色,折扇轻轻在掌心敲击着,眼神深邃,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谢临渊……
玉面冷魅,铁面无私,有分寸,知进退,有底线,也懂忌惮。
有点意思。
谢临渊走出二皇子府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京城。
晚风微凉,吹在脸上,让他紧绷的心神稍稍松了一些。
直到踏出那扇朱红大门,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安全离开了那座处处透着隐秘的府邸。
在里面的每一刻,他都必须提着心神,字字斟酌,步步留心。
不是怕萧惊渊,而是怕那深不见底的皇权势力,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谢安连忙上前,将踏霜的缰绳递到他手中,低声道:“公子,您可算出来了。方才小的在外面,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二皇子殿下他……没为难您吧?”
谢临渊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声音平静:“没有。一切正常。”
“那就好,那就好。”谢安松了口气,“公子您不知道,方才您进去之后,旁边巷口还站着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小的还以为……”
“不必多言。”谢临渊打断他,“回大理寺。”
“是!”
马蹄轻踏,沿着夜色中的街道向西而行。
谢临渊坐在马背上,闭目凝神,将刚才在府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萧惊渊的神情、语气、眼神、动作。
玉佩的来历、遗失的时间、地点。
对三名死者的态度、对别院的说法。
一切都太完美,太合理,太符合一个“无辜闲散皇子”的反应。
可越是这样,他心中越是隐隐觉得不对劲。
直觉告诉他,这桩案子,绝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那枚玉佩,也绝不是偶然遗失。
但他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一切怀疑都只是猜测。
“驾。”
他轻喝一声,加快速度,朝着大理寺方向赶去。
现在,他不能只盯着二皇子这一条线。
必须从别的地方下手。
死者、毒、身份、往来、仇家、生意往来、近期有无异常。
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回到大理寺时,寺内依旧灯火通明。
命案在身,大理寺上下无人敢歇息。
谢临渊刚一进门,便有值班的狱掾连忙迎上来,神色焦急:“谢少卿,您可回来了!苏公有令,您一回来,立刻去正堂,他老人家已经等您很久了!另外,方才刑部和御史台也都派人来过,问静安别院那桩案子的进展,看样子,上面也盯得紧。”
谢临渊微微蹙眉。
刑部和御史台也插手了?
这案子,才过去三天,竟然已经惊动了这么多方。
“知道了。”他淡淡点头,“我这就过去。”
他快步走向正堂。
苏敬之果然还在,正坐在案前,对着一堆文书皱眉,神色疲惫,看见谢临渊进来,立刻抬眼,眼中露出担忧:“临渊,你回来了。怎么样?二皇子殿下那边……可顺利?有没有为难你?”
谢临渊走到案前,躬身行礼:“回苏公,一切顺利。殿下并未为难臣,也十分配合问询。”
随即,他将刚才在二皇子府的问话,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复述了一遍,从玉佩是副佩、早已遗失,到萧惊渊从未去过静安别院、与三名死者无交集,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苏敬之听完,眉头皱得更紧,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丢了……”他低声自语,“好一个丢了。一句话,就把所有嫌疑都推开了。”
谢临渊沉默不语。
他知道,苏公与他想到一处去了。
“可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在说谎。”苏敬之叹了口气,神色无奈,“他是皇子,金口玉言,他说丢了,便是丢了。我们总不能强行搜皇子府,逼他认罪。那样做,别说查案了,你我乌纱立刻落地,谢家也会被牵连。”
“学生明白。”谢临渊低声道,“所以学生没有继续追问,先行回来了。当务之急,不是盯着皇子,而是从案子本身下手。”
“说得对。”苏敬之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你能沉得住气,懂得进退,老夫就放心了。查案,不能急,不能硬碰硬,要迂回。”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神色一正:“对了,方才你不在,京畿卫府派人送来一封公文,还有一位大人亲自来了,现在在偏厅等候,说是有要事与你商议,与静安别院的案子有关。”
谢临渊微怔:“何人?”
“京畿卫府都尉,裴峥。”苏敬之道,“你应该听过。少年将军,出身将门,忠心耿耿,负责京城内外防卫巡逻,与我们大理寺常有往来。他说,案发当晚,京畿卫府在京郊一带,发现了异常动静,有不明身份的人出入,他手里有线索,要亲自交给你。”
京畿卫府。
裴峥。
谢临渊心中一动。
这是新的人物,新的线索。
或许,能从这里,打开一个缺口。
“学生现在就去见他。”
“嗯,去吧。”苏敬之挥挥手,“好好商议,裴都尉为人正直,可靠,你们可以放心合作。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多一个人帮手,总是好的。”
“是。”
谢临渊转身,快步走向偏厅。
大理寺偏厅内。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的男子,正临窗而立。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英武,轮廓分明,皮肤是常年日晒风吹的浅麦色,眼神锐利如鹰,浑身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硬朗、果决与正气。
此人正是京畿卫府都尉,裴峥。
裴家世代将门,父兄皆在军中任职,忠心为国,从不参与朝堂党争,是京城防卫的中坚力量。
听到脚步声,裴峥转过身,看见谢临渊,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艳——显然也没料到这位大理寺少卿生得如此冷艳绝美,但惊艳只是一瞬,随即恢复正色,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干脆:“谢少卿。”
谢临渊拱手回礼,语气平静:“裴都尉。久仰。”
两人都是行事干脆之人,没有过多客套。
裴峥直接开门见山:“谢少卿,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今日来,是为静安别院那桩命案。案发当晚,我京畿卫府当夜巡逻的士兵,在静安别院附近三里外的山道上,撞见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
谢临渊眸色微亮:“可疑之人?”
“是。”裴峥点头,语气肯定,“深夜子时,本该宵禁,那几个人却穿着黑衣,蒙面,行动迅捷,背着包裹,从别院方向离开,见到我们巡逻队,立刻四散逃窜,速度极快,显然是练家子。我的人只追上一个,还被对方拼死逃脱,只抢到了这样东西。”
说着,裴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谢临渊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黑色的令牌。
令牌质地坚硬,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纹路,像某种鸟兽,又像某种符号,非官非民,十分陌生。
“这是……”谢临渊皱眉。
“我不知道。”裴峥直言,“我已经让人查过京畿卫府、兵部、禁军、各个衙门,都没有这种令牌。应该是某个私人组织、秘密商团,或是……江湖势力。”
江湖势力。
谢临渊心中一沉。
如果牵扯到江湖,那这案子,就更复杂了。
三个富商,一枚皇子玉佩,一枚神秘令牌,离奇毒药。
这几条线,看似毫无关联,却又拧在一起。
“裴都尉,”谢临渊抬头,神色郑重,“当夜的巡逻士兵,可否带来让我问话?还有,那几人逃窜的方向、衣着、身形、人数,还记不记得?”
“都记得。”裴峥点头,“我已经把当值的两个士兵带来了,就在外面等候,少卿随时可以问话。另外,我还可以让人封锁那一带山道,重新勘查,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脚印、痕迹、物品。”
“有劳都尉。”谢临渊微微颔首,语气真诚,“此事若能查清,裴都尉功不可没。”
“分内之事。”裴峥神色严肃,“京城安稳,是我职责。三条人命惨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不管背后牵扯到谁,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两人对视一眼。
一个大理寺少卿,冷魅正直,守律法,知忌惮。
一个京畿卫府都尉,英武刚正,守京城,明是非。
无需多言,已然达成默契。
就在这时,厅外又匆匆跑来一个差役,神色慌张,高声禀报:“谢少卿!苏公!不好了!外面来了一个妇人,说是……说是静安别院命案死者之一,张敬山的妻子!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她丈夫死前写好的遗书,还说……还说她丈夫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杀!”
轰——
一句话,让厅内两人同时神色一变。
遗书。
死前预知。
又一条新线索,又一个新人物。
案子,瞬间又往前推了一步。
谢临渊立刻起身,声音清冷而果断:“带进来!”
差役应声跑开。
裴峥也神色凝重:“看来,这案子背后,果然藏着大事。”
谢临渊站在厅中,绯色官袍沉静,冷魅的眉眼在灯光下越发清晰。
他心中没有波澜,只有冷静。
萧惊渊、遗失的玉佩、神秘令牌、巡逻撞见的黑衣人、死者遗书。
一条条线索,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
不知道这暗流之下,藏着多少势力、多少阴谋、多少杀机。
更不知道,在很久很久之后,他与那个风流闲散、深不可测的二皇子,会走向怎样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