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元和三年,暮春。
残阳将尽未尽,最后一抹金红斜斜泼洒在皇城巍峨的檐角之上,鎏金瓦当反射出冷硬而威严的光,将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种沉郁而庄重的氛围里。朱雀大街上行人渐渐稀疏,白日里的喧嚣慢慢褪去,只剩下偶尔驶过的车马辘辘,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敲碎了黄昏时分本该有的静谧,也敲出了京城深处藏不住的暗流涌动。
皇城西侧,大理寺坐北朝南,朱门森严,青瓦重檐,一对青石狮子昂首镇门,双目圆睁,透着一股铁面无私、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这里掌管天下刑狱,断生死,明曲直,辨忠奸,是大靖律法的象征,也是无数权贵既敬且畏之地。
此刻,大理寺正堂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堂中站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身着正四品绯色官袍,腰束鎏金玉带,头戴进贤冠,冠上玉簪清透无瑕,衬得他身姿如青竹般笔直,肩背利落,没有半分松懈与佝偻。他便是大靖建国以来,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谢临渊。
谢临渊生得极美,美到足以让世间所有形容容貌的词汇都显得苍白。
眉如远山横黛,却带着几分锋利的棱角,不长不短,恰到好处地落在眼尾上方,平添几分清冽;眼瞳偏浅,是那种近乎琉璃的浅茶色,静时如寒潭无波,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抬眸之际,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没有半分笑意,没有半分刻意勾引,更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旖旎,只是纯粹的冷淡与疏离,却偏偏能让人在一瞬间呼吸一滞,心跳漏拍。
鼻梁高挺利落,线条流畅,从眉骨到鼻尖,勾勒出完美的弧度;唇形精致饱满,色如淡樱,偏生平声细气都极少,唇线总是紧紧抿着,下颌线清晰冷硬,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整张脸精致得无一处可挑剔,冷、艳、清、冽四种气质完美交融,形成了独属于他的冷脸魅惑。
不笑时,清冷如霜,孤傲如梅,让人不敢直视,不敢亵渎;可只要微微抬眼,轻轻蹙眉,那股浑然天成的惑人气息便扑面而来,明明是一身凛然正气,却偏偏美得惊心动魄,勾魂夺魄。
京中私下流传,大理寺谢少卿,是块捂不热的冷玉,是朵摘不得的寒梅。看着冷冰冰,不近人情,不苟言笑,可那张脸,只要看上一眼,便足以让人记挂一生。
谢临渊为官极正,自入仕以来,不结党,不私交,不攀附权贵,不谄媚上官,在朝中派系林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泥潭里,始终独来独往,如同一株孤松,只认律法,不认人情;只辨是非,不分贵贱。经手的大小案件百余起,无一错判,无一漏断,是百姓口中的“谢青天”,也是权贵眼中最不愿招惹的“硬骨头”。
但谢临渊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不是无所畏惧,不是天生铁石心肠,更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他有年过半百的老母在堂,身体素来孱弱,需要悉心照料;有尚未及冠的幼弟谢临溪,正在国子监苦读,前程未卜;谢家世代清寒,书香门第,没有深厚的家世背景,没有庞大的宗族势力,全靠他一人在朝中撑着,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甚至可能连累家人,落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
皇权如山,皇子如天。
在这皇城根下,在这权力中心,一句话,一个举动,都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所以他正直,却不鲁莽;守律,却不愚直;强硬,却懂权衡。
三思而后行,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行事准则。
对皇权,他始终保有一分恰到好处的忌惮。不多,不少,足以让他保持清醒,谨慎行事,却又不会让他卑躬屈膝,放弃律法的底线。
此刻,谢临渊指尖紧紧捏着一卷泛黄的卷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骨节分明的手衬着绯色官袍,更显清冷。卷宗之上,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字迹工整清晰,记录的是一桩发生在三日前京郊静安别院的诡异命案。
死者三名,皆是往来南北、身家丰厚的富商。
张敬山,江南绸缎商,垄断江南三府的丝绸生意;
李万财,北方粮商,手握京畿周边半数粮铺;
赵洪,京城车马行大东家,掌控京城内外大半陆路运输。
三人皆是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非富即贵,平日里虽有生意往来,却也算不上深交,却在三日前的同一晚,齐齐死在了京郊静安别院的同一间客房之内。
死状诡异至极。
周身无任何外伤,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迹象,屋内财物完好,分文未少,排除劫杀;三人平日虽有生意竞争,却无血海深仇,仇家皆有不在场证明,排除仇杀;三人皆是男子,且年岁已长,屋内无女子踪迹,亦无暧昧痕迹,排除情杀。
仵作反复验尸,最终得出结论:毒杀。
可毒从何来,何种毒物,何时下毒,如何下毒,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断定。三名死者面色青黑,七窍渗血,嘴唇发紫,一看便是中了剧烈之毒,可仵作遍查古籍,试过数十种验毒之法,都无法确定毒源,只能确定此毒罕见,绝非民间常见之物。
一桩毫无头绪的奇案,悬在大理寺,已经三日。
而就在昨日,负责现场勘查的差役,在别院廊下的青苔之中,找到了一枚被遗漏的关键证物。
一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通体莹润,毫无杂质,质地顶级,一看便知价值连城;雕工繁复精致,乃是五爪龙纹,龙形威武,栩栩如生,边缘打磨光滑,一看便知是出自宫廷御用匠人之手;而在玉佩最不起眼的一角,刻着一个极小极小、却清晰无比的字——
渊。
大靖皇室,国姓萧。
皇室子弟之中,名中带“渊”,且有资格佩戴五爪龙纹玉佩的,唯有一人。
当今圣上宠妃容贵妃所出,二皇子,萧惊渊。
卷宗的最后,是大理寺卿亲笔写下的一行小字:“此案牵扯皇子,事关重大,切勿轻举妄动,三思而行。”
堂内,大理寺卿苏敬之坐在案后,年过花甲,须发微白,面容慈祥,却眼神深邃,历经三朝,深谙朝堂之道。他看着站在堂中的谢临渊,眉头紧锁,眼神之中满是担忧与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临渊,你可知这枚玉佩意味着什么?”
谢临渊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卷宗之上,浅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学生知晓。”
“知晓便好。”苏敬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二皇子殿下何等身份,何等分量?圣上最宠爱的皇子,容贵妃娘家势力遍布朝野,军中、朝堂、地方,都有他的人。他看似风流闲散,不问朝政,可谁都清楚,这位殿下的手段,深不可测。”
“这枚玉佩,即便真的是殿下之物,也可能是遗失,可能是被人盗取,可能是被奸人栽赃陷害。你我都明白,皇子牵涉命案,一旦处理不当,不仅仅是你我乌纱不保,更是会掀起朝堂动荡,甚至可能引火烧身,连累全家。”
苏敬之往前微微探身,语气恳切:
“老夫不是劝你徇私枉法,也不是让你无视命案。只是此案太过特殊,线索太过敏感,你当真要亲自登门,去二皇子府问询?你年轻,才华横溢,前途无量,可有些事,不是你一味坚守律法,就能全身而退的。”
“谢家就你一个顶梁柱,老夫人身体不好,令弟还年幼,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谢家怎么办?皇权之下,无小事。殿下若是不悦,一句言语,便能让你从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跌落到尘埃里,甚至永世不得翻身。”
这番话,苏敬之说得掏心掏肺。
他爱惜谢临渊的才华,欣赏他的正直,更把他当成晚辈看待,不希望他因为一桩案子,断送前程,连累家人。
谢临渊自然明白恩师的苦心。
他指尖微微收紧,卷宗的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心中那一分对皇权的忌惮,在这一刻清晰浮现。
萧惊渊。
这个名字,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圣上第十子,二皇子萧惊渊。自幼聪慧过人,骑射诗书无一不精,原本是储君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甚至一度被朝野上下默认是未来的太子。可谁也没有想到,成年之后,这位天资卓绝的皇子,却突然性情大变,放弃了所有争权夺利的心思,主动向圣上请辞,不涉朝政,不掌兵权,不结党羽,只求了一个“闲散王爷”的名分。
自此,京中多了一个风流倜傥、声名远扬的花花公子。
他日日流连花间酒肆,夜夜笙歌,与京中才子吟诗作对,与佳人赏风弄月,出入秦楼楚馆、梨园戏班,身边从不缺美人相伴,美名传遍京城,甚至有不少世家贵女、青楼名妓,为他倾心不已,甘愿一厢情愿。
人人都说,二皇子萧惊渊,是个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闲散王爷,胸无大志,玩世不恭,不足为惧。
可只有真正身处朝堂核心的人,才知道真相恰恰相反。
这位看似风流成性、不问世事的二皇子,从来都不是真正的闲散。
他明面上不管政事,暗地里却势力盘根错节,渗透朝野内外。朝中不少重臣,看似中立,实则暗中依附于他;京城内外的商铺、钱庄、车马行、甚至暗地情报网,都有他的手笔;就连宫中,也有无数眼线为他传递消息。
他不争储,不夺权,却能在不动声色之间,影响朝堂局势,左右不少人的命运。太子对他礼让三分,其他皇子不敢轻易招惹,就连圣上,对这个儿子也是又宠又无奈,从不严加管束。
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如今被一枚玉佩,牵扯进一桩诡异的富商命案之中。
换做任何一个官员,都会选择避之不及,假装没有看见这枚玉佩,将案子压下去,或者随便找个由头结案,绝不敢轻易触碰这位二皇子的眉头。
可谢临渊不行。
他是大理寺少卿,执掌刑狱,守护律法,是他的天职。
三条人命,含冤而死,死状凄惨,线索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他若视而不见,若避重就轻,若因为对方是皇子就退缩,那他手中的律法,便成了一纸空文;他身上的官袍,便成了笑话;他心中坚守的道义,便彻底崩塌。
他可以忌惮皇权,可以谨慎行事,可以三思而后行,但他不能违背本心,不能放弃底线。
忌惮,是为了保全家人,是为了更长远地坚守正义;而不是为了妥协,为了退缩,为了徇私枉法。
谢临渊缓缓抬眼,浅茶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对着苏敬之微微拱手,礼数周全,语气恭敬却坚定:
“苏公苦心,学生心知肚明。谢家老小,学生亦时时挂心,不敢有半分疏忽。皇权威严,皇子尊贵,学生心中,亦有敬畏,不敢肆意妄为。”
“只是,苏公,”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力量,“律法面前,无贵无贱,无尊无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我大靖立国之本,也是我大理寺立身之基。”
“三名死者,虽是商贾,却也是大靖子民,无辜惨死,含冤待雪。线索指向二皇子殿下,并非指认殿下就是凶手,只是需要核实,需要澄清。若殿下与此案无关,那便是最好,学生为殿下洗清嫌疑,还殿下清白;若殿下真有牵扯,或是有人借殿下之名行凶,学生也必须查个水落石出,给死者,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学生此去,绝非鲁莽行事,更不是以下犯上,蓄意刁难。只是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依规查案,依律问话,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学生会谨言慎行,步步为营,绝不会轻易授人以柄,更不会连累谢家,连累苏公,连累大理寺。”
“学生向您保证,此案,定会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既不冤枉无辜,也绝不放过真凶。”
一番话,条理清晰,语气坚定,既表明了自己坚守律法的决心,也安抚了苏敬之的担忧,更体现出他心中的权衡与忌惮。
苏敬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晚辈。
生得这般冷艳魅惑,倾国倾城,性子却比顽石还要坚硬,比寒松还要孤傲。他明明有无数个理由退缩,有无数个借口回避,却偏偏选择了最难走的一条路。
苏敬之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的担忧化作一丝无奈的欣赏。
他知道,谢临渊一旦下定决心,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罢了,罢了……”苏敬之挥了挥手,语气疲惫,“你向来有分寸,老夫信你。只是切记,万事小心,言语谨慎,不可冲动,不可强硬。二皇子殿下心思深沉,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风流简单,与他说话,需字字斟酌,步步留心。”
“若他配合,那便好好问询,核实线索;若他不配合,切勿争执,切勿硬闯,先行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千万记住,你的安全,谢家的安危,比任何案子都重要。”
“学生谨记苏公教诲。”谢临渊深深躬身行礼,“学生告退。”
“去吧。”
谢临渊直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绯色官袍在黄昏的光影里,拉出一道修长而孤峭的影子,步履沉稳,身姿挺拔,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退缩。那一分对皇权的忌惮,被他牢牢压在心底,化作谨慎,化作分寸,却没有化作退缩。
出了大理寺,晚风渐起,卷起街边的柳絮,轻轻拂过人面,带来一丝暮春的暖意。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余晖,街道两旁的灯笼渐渐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青石板路,京城的夜色,缓缓拉开帷幕。
门口侍卫早已备好马匹。
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神骏异常,四肢修长,毛发油亮,名为“踏霜”,是谢临渊的心爱坐骑。此马温顺却矫健,沉稳而迅捷,最适合在京城之中行走。
谢临渊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稳稳坐在马背上,身姿笔直,一手轻轻勒住缰绳,目光望向皇城东侧的方向。
那里,是二皇子府的所在地。
整个京城最奢华、最隐秘、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府邸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最后一丝杂念。
查案。
仅此而已。
马蹄轻轻抬起,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谢临渊没有带过多的侍卫,只带了一名贴身随从谢安,低调而行,避开了热闹的主街,沿着侧街缓缓向东而去。
他不想张扬,不想引起过多的注意。
此事牵扯二皇子,若是大张旗鼓地带人前往二皇子府,只会落人口实,让人误以为大理寺是在刻意针对皇子,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低调,谨慎,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
一路穿过两条安静的侧街,转过一道护城河上的石桥,绕过半座皇城,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占地极广的府邸。
朱红大门高耸,足足有两丈多高,铜环兽首狰狞威严,门旁两座一人多高的青石狮子,气势磅礴;匾额悬挂在门楣正中央,黑底金字,书写着两个苍劲有力、透着皇家威严的大字——二皇子府。
府外看上去并不张扬,没有过多的侍卫把守,也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甚至显得有些安静,符合这位闲散王爷平日里低调风流的作风。
但谢临渊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玄机。
暗处,屋檐下,墙角边,树影里,藏着不下十余名暗卫。他们气息内敛,隐藏得极好,若是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可谢临渊在大理寺任职多年,经手无数大案,对危险和气息极为敏感,一眼便看穿了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暗藏的守卫与杀机。
果然如传闻一般,这位风流闲散的二皇子,从来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谢临渊在府门前数十步外,轻轻勒住马缰,踏霜温顺地停下脚步。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谢安,微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扶正头上的进贤冠,动作一丝不苟,严谨而庄重。
心中那一分对皇权的忌惮,再次清晰浮现。
近乡情更怯,近皇权更慎。
他不是怕萧惊渊本人,而是怕这背后牵扯的权力漩涡,怕一不小心,便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后退。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神色平静,目光清冷,缓步走上前,来到二皇子府的朱红大门前。
门口站着两名守门的侍卫,身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看见谢临渊身着绯色官袍,容貌绝色,气质冷冽,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警惕:
“这位大人,不知是哪个衙门的?驾临二皇子府,有何贵干?”
谢临渊停下脚步,身姿笔直,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平淡,不卑不亢:
“大理寺少卿,谢临渊。有一桩京郊命案,案中线索,疑似与二皇子殿下有关。本官职责所在,特来求见殿下,核实案情,还请二位通传。”
“大理寺少卿?”两名侍卫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闪过一丝震惊。
大理寺主管刑狱,上门必是命案官司,更何况对方直言“线索与二皇子殿下有关”。这等大事,他们根本不敢做主,也不敢阻拦。
其中一名侍卫连忙收敛神色,躬身道:
“谢少卿稍候,卑职这就立刻进去通传殿下!”
“有劳。”
谢临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静静立于门前。
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那双浅茶色、清冷魅惑的眼眸。昏黄的灯笼光芒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精致的轮廓映照得更加清晰,冷艳逼人。
路过的行人、附近的住户、府内偶尔出来的下人,无不偷偷侧目,眼神之中满是惊艳与好奇。
谁也没有见过,朝中竟然有这般好看的官员。
冷得像冰,美得像画,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自成一道风景,让人移不开眼。可那周身散发的疏离与威严,又让人不敢靠近,不敢直视。
谢临渊对此毫不在意。
旁人的目光,惊艳也好,好奇也罢,于他而言,皆是无关紧要。他心中只有案情,只有那枚玉佩,只有即将面对的二皇子萧惊渊。
他在心中反复推演着待会儿的对话,反复斟酌着每一个用词,反复提醒自己,谨慎,谨慎,再谨慎。
忌惮,分寸,底线,三者必须平衡。
不多时,府内传来一阵轻快而从容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低低的回话,还有一道漫不经心、却温润悦耳、透着几分风流慵懒的声音,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谢临渊的耳中。
“哦?大理寺的谢少卿亲自登门?倒是稀客。”
“本王还以为,自己这闲散王府,这辈子都不会有大理寺的官员上门,看来,是有什么有趣的事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慵懒,听上去温和随意,却又让人不敢轻视。
谢临渊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望了过去。
只见一道身影,缓步从府内的影壁之后走出,穿过庭院,来到门前。
来人一身月白色锦袍,腰系墨玉玉带,玉带之上挂着一枚精致的玉佩,与案发现场那枚,形制极为相似;手持一把素面折扇,扇骨莹润,一看便知是上等材质;步履从容,身姿挺拔,俊美无俦,眉眼含笑,眼角微微上挑,自带三分风流,七分贵气。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英挺,薄唇微扬,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明明是一身闲散风流的打扮,明明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却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意,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偏偏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正是二皇子,萧惊渊。
京中人人皆知的风流王爷,闲散皇子。
萧惊渊走到门前,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谢临渊的身上。
在看见谢临渊容貌的那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极快的讶异。
显然,他也没有料到,那位以铁面无私、断案如神闻名的大理寺少卿,竟然生得这般绝色,这般冷艳魅惑。
京城美人无数,他见得多了,男男女女,环肥燕瘦,各色各样,早已见怪不怪。谢临渊的容貌,确实惊艳,确实罕见,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但也仅仅只是讶异而已。
惊艳归惊艳,却并未让他有过多的情绪波动,更无半分心动,无半分旖旎,无半分多余的想法。
在他眼中,谢临渊此刻,只是一个上门查案的官员,一个长得格外好看、气质格外特别的官员罢了。
萧惊渊停下脚步,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嘴角的笑意更加温和散漫,语气随意而亲切,没有半分皇子的架子,却又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
“原来真是大名鼎鼎的谢少卿。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仅办案厉害,容貌更是冠绝京城,本王算是明白,为何京中人人都在议论你了。”
这番话,带着几分调侃,几分随意,几分风流,却也只是客套而已。
谢临渊神色不变,微微躬身,行下官对皇子的标准礼数,礼数周全,一丝不苟,不卑不亢,没有谄媚,没有畏惧,没有多余的情绪:
“臣,大理寺少卿谢临渊,见过二皇子殿下。殿下千岁。”
“免礼,免礼。”萧惊渊轻轻抬手,语气随意,“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多礼。谢少卿亲自登门,想必不是为了来给本王请安的吧?方才下人通传,说是有一桩京郊命案,牵扯到本王?”
他直接开门见山,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丝毫紧张,没有丝毫避讳,也没有丝毫不悦。
这份淡定从容,更让人捉摸不透。
谢临渊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萧惊渊的视线,浅茶色的眼眸清澈无波,语气平淡公事公办,字字不离案情:
“回殿下,臣今日登门,确为
回殿下,臣今日登门,确为公事。三日前,京郊静安别院发生一桩命案,三名富商离奇惨死,死因为毒杀,案情诡异,暂无头绪。”
“昨日,臣手下差役在案发现场,找到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为五爪龙纹,刻有‘渊’字,形制规格,与殿下平日所佩之物,高度相似。”
“臣身为大理寺少卿,执掌刑狱,核查线索,乃是分内之职。因此,特来登门,向殿下核实两件事:一,此玉佩是否为殿下所有;二,殿下近日是否遗失过玉佩,或是将玉佩赠予过他人,亦或是近期是否去过京郊静安别院。”
“臣不敢妄断殿下与此案有关,只是按律核实,还望殿下见谅,配合臣的问询。”
一番话,条理清晰,用词谨慎,语气恭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又没有直接指认萧惊渊是凶手,给足了对方面子,也体现了自己的谨慎;同时,也坚守了自己的职责,没有回避关键问题。
心中那一分忌惮,让他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不敢有半分失礼,不敢有半分冒犯。
萧惊渊听完,嘴角的笑意不变,眼神却微微眯了眯,深邃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脸魅惑、却一本正经查案的大理寺少卿。
明明生得这般勾魂夺魄,偏偏一身正气,铁面无私;明明心中对皇权有着忌惮,行事谨慎,却又敢于直面自己,敢于核实线索,不退缩,不妥协。
有趣。
真是有趣。
京中官员,要么阿谀奉承,要么避之不及,要么虚与委蛇,像谢临渊这样,直白、坦荡、谨慎却又坚定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比起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官员,顺眼多了。
但这份顺眼,也仅仅只是顺眼,只是觉得有趣,仅此而已。
无关心动,无关情愫,无关风月。
萧惊渊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散漫温和,侧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气度从容,风流倜傥:
“谢少卿既然是为查案而来,那便是公事公办,本王自然配合。律法当前,本王虽是皇子,也不能例外。站在门外说话,成何体统?进府,奉茶,慢慢说。”
“谢殿下。”
谢临渊微微颔首,没有推辞,没有犹豫,迈步而入。
两道身影,一冷一艳,一流一清,一严谨一风流,并肩走入了二皇子府朱红的大门之中。
暮色深沉,华灯初上。
庭院之内,花木扶疏,灯笼高挂,流水潺潺,环境雅致,处处透着闲散富贵的气息,符合这位风流王爷的品味。
谢临渊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心中依旧警惕,依旧谨慎,那一分对皇权的忌惮,始终萦绕在心头,提醒着他步步留心。
而萧惊渊,嘴角含笑,眼神深邃,看似漫不经心,却早已将谢临渊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一场围绕命案、玉佩、皇权与律法的问询,就此正式开始。
此时的他们。
谢临渊心中,只有案情,只有律法,只有谨慎权衡,只有对家人的牵挂,对皇权的忌惮。
萧惊渊心中,只有玩味,只有试探,只有从容淡定,只有对眼前这个有趣少卿的几分好奇。
无关心动,无关风月,无关情愫。
此刻,不过是一场公事公办的初遇。
一场冰冷、严谨、分寸感十足的朝堂与律法的碰撞。
大靖元和三年的这个暮春夜晚
玉面冷魅的大理寺少卿,遇上了风流深藏的二皇子。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