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盈本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平淡顺遂下去。
每天看书、记笔记,像一个被安稳地放在锦盒里的瓷娃娃,连一丝风都吹不进来。
直到——熟悉的感觉再次找上了她。
那种从脚底开始变轻、像是踩在一层正在融化的冰上的失重感,从脊椎底端窜上来,攀着后背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嗡的一声。
辛盈手里的书还翻到一半,笔还搁在砚台边上,墨迹还没干。
辛盈:(≖_≖ )我就知道。
她就知道这种“岁月静好”的剧本从来轮不到她演。
老天给她发的是“穿越不停、折腾不止”的连环套票,附赠无限次强制转场服务,连个商量都不打的。
再次睁开眼时,她已在雪岭求仙的道路上。
辛盈:‼(•'╻'• ۶)۶
整个人站在一条窄窄的、蜿蜒向上的山路上。
两侧是嶙峋的岩壁,岩缝里嵌着残雪,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刀割似的寒意。
头顶的天蓝得像一块被冻硬了的琉璃,白云低低地压在山脊上,像随时会塌下来。
前方不远处有一串人影,穿着各色衣裳,步履艰难地往上走,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呼出的白雾被风扯成一片一片的。
辛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侍鳞宗那件浅青色的裙子,但外面不知何时多裹了一件白色的裘衣,像是系统自动给她套了个“新手村初始装备”,腕上的银手镯还在。
同行的人还有很多。
辛盈左右看了看,前后都是人,穿着和她差不多衣裳的,也有的背着包袱,弓着腰,一步一步往上爬。
有人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脚步虚浮,像随时会倒下去。
有人走着走着忽然跪倒,膝盖磕在石阶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喘了几口气,又挣扎着站起来继续走。
没有人停下来扶他。
辛盈默默跟着那些求仙的人上了山路。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山脚下的人已经小得像蚂蚁,再远一点,是灰蒙蒙的平原,看不见尽头。
“来都来了。”她对自己说。
这四个字像是从某个地方的某个自己那里借来的勇气,她把它们攥在掌心里,紧了紧,然后继续往上走。
西岭雪山的山路崎岖得不像话,脚下的石阶被冰雪和岁月磨得滑溜溜的,一脚踩上去要稳稳地停两秒才敢迈下一步。
越往上温度越低,呼出的气变成白雾,睫毛上开始凝霜,手指冻得僵直,攥在袖口里也暖不回来。
腕上的手镯时不时发出一层微弱的光,那光贴着她的手腕,像一圈温热的呼吸,把最刺骨的寒意挡在外面。
可也只能挡一部分。
起初她还能感觉到冷。
风灌进领口的时候会打哆嗦,脚趾头冻得像被针扎,手指僵得弯不过来。
但她还能思考,还能数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爬,还能在心里默念“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来转移注意力。
后来冷就不再是“冷”了。
它变成了一种钝钝的、沉沉的麻木,从脚底往上蔓延,小腿、膝盖、大腿、腰,像被泡在冰水里,一寸一寸地失去知觉。
她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好像空气进了肺里也变冷了,冷得她不敢用力吸。
视线开始模糊,两旁的枯草和石阶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坏的画。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几天。
时间在这条路上变得很滑,抓不住。
等回过神时,前面已空无一人。
刚才还前前后后跟着的那些求仙者,不知什么时候全都消失了。
石阶上只剩她一个人,两旁的霜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她停下来,前后张望,来的路和去的路都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辛盈不敢停留。
她抱紧自己,缩着肩膀,继续埋头向前走。手腕上的银手镯贴着她的皮肤,偶尔亮一下,水仙纹路微微发热,替她隔开一丝丝刺骨的寒意。
但也仅此而已。
那热量太薄了,像冬天窗纸上结的一层霜花,经不起风吹。
大部分时候,她只能靠自己。
她抱紧自己,埋头向前走。
腿从酸到麻,从麻到失去知觉,像两根不属于她的木桩,机械地抬起来,放下去,抬起来,放下去。
神志开始模糊,眼前的石阶开始重叠、摇晃,变成一片白茫茫的、不断向下流淌的光。
她咬着嘴唇,嘴里有铁锈的味道。
她想起上辈子在病床上的感觉,那种身体一点一点沉下去、意识一点一点飘走的困倦。
和现在很像。
走到双腿彻底不属于自己、神志即将沉入一片白雾时——
忽然一切痛苦都被拔除了。
辛盈茫然地抬起头。
石阶的尽头,云雾散开。
天光从高处倾泻而下,纯白而清冷,像有人把月光碾碎了从山顶倒下来。
台阶之上,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仙人。
那是辛盈第一眼看到那个身影时脑海中浮现的词。
辛盈站在石阶上,仰着头,喘着气。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她只能看着仙人一步一步走下来,脚步无声,袍角拂过石阶上的霜,霜化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
仙人走到她面前,停下。
她比辛盈高半个头,俯视着她,目光平静。
然后,她抬起手,掌心朝下,轻轻覆在辛盈的头顶。
那只手是凉的。
但凉的下面,有一丝极细微的暖意,像冰层底下缓缓流动的暗水。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一道光从她的掌心渗入辛盈的头顶,顺着经脉往下淌,流经四肢百骸。
辛盈浑身一震,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修补她冻伤的脚趾、她被碎石磨破的脚心、她僵硬的关节。
像春雨渗入龟裂的土地,一寸一寸地,把干涸和冰冷挤出去。
“跟上。”
“从今日起,你便是吾门下弟子。”
那声音也很冷,像冰凌落在玉石上,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清清楚楚地送进辛盈的耳朵里。
仙人收回手,转身往山上走。
辛盈愣了一秒,赶紧拔腿跟上。
真正拜入仙门之后,辛盈才明白上古时代的危险。
渐渐地,她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它不同于传统设定的仙魔不两立、邪不压正、大道以苍生为重。
此界以弱肉强食作为绝对法则。
不能修炼的普通人于修仙者而言,甚至不如蝼蚁——蝼蚁尚能蛀木,凡人连被踩死时都发不出足够响的声。
辛盈所处的仙门已经是非常温柔的了。
至少给了凡人机会——从山脚下一步一步爬上来,爬到仙人面前,爬到那只能抚顶的手掌之下。
可即使是这种机会,也是累累白骨之下铺出来的。
她在上山路上见到的那些同行者,那些走在她前面、走在她后面、消失在山道拐角处的人影,没有一个人走到最后。
只有她。
山脚下那条求仙路,就是筛选——能爬上来的,哪怕资质再差,也能做个杂役弟子,有一条命在。
爬不上来的,死在半路的,没人记得。
并且,辛盈发现自己的穿越者身份是个大雷。
她在一次偶然中发现的。
仙门的藏经阁底层有一卷残破的帛书,上面记载了一则上古轶闻:有高阶修士偶得一隅小世界,其内生灵万万千千,浑然不知天外有天。修士大悦,携友数人入界,取灵石、采灵脉、猎灵兽,待资源耗尽,扬长而去。小世界灵气枯竭,生灵涂炭,不过三月,化为死地。
帛书末尾用朱笔写了一句批注,字迹凌厉,墨透纸背——
“诸天万界,皆为猎场。”
辛盈看到那行字时,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比她爬雪岭时被冻到失去知觉还要凉。
这里的“高阶修士”可以轻易穿梭时空,一旦发现了新的小世界,就会被那些大能修士当作无主之地将资源掠夺殆尽。
她想起了自己来的那个地方。
如果被这里的大能发现了——
她用力闭上眼睛,把那个念头掐灭。
老己,这个上古时代是不是太危险了一点啊!!
辛盈:(´థ౪థ)σ
她好像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上古大灾、灵气灭绝了。
就跟她以前看洪荒流小说里的量劫出世后的下场一样,死伤无数,生灵涂炭。
仙神消失,妖魔骤减,封天绝地。
大能们把天地间能抢的东西都抢完了,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个被掏空的、正在死去的世界。
辛盈没招了。
她,在这种神仙打架、大能狩猎的世界里,能做什么呢?
只能勤勤恳恳地努力。
不幸中的万幸,就是所处仙门不仅还可以,她的师尊也相对正常。
端肃高贵,如同云霄神女,冷漠了一点,但该教的都会教。
她的师尊道号“素微”,是仙门中的长老。
她极少露面,一个月也未必能见上一面,但每次出现,都会给辛盈留下一卷功法、一本剑谱、一瓶丹药,附一张素笺,上面写着“修完来见我”或“勿扰”。
辛盈第一次打开师尊给的功法时,差点把书摔在地上。
封面上端正正写着四个字:《引气入体》。
她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经脉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像地铁线路图,旁边标注着穴位的名称和位置。
第二页是口诀,朗朗上口。
第三页是一套配合呼吸的动作。
辛盈盯着那页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仙门的后山,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几只仙鹤从云间飞过。
她低头,重新看向那页功法,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念了出来:
“气沉丹田,引灵入脉,周天运转,生生不息。”
念完了,她闭上眼,按照口诀和图画,笨拙地摆出第一个动作。
手抬起来的时候有点抖,怕做错,怕走火入魔,怕变成小丑。
但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她手上,温温的,像有人托着她的手腕,告诉她:别怕,就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忽然有一丝极细微的、凉凉的东西,从指尖钻进来,沿着手臂往上走,像一条细细的小溪。
那感觉太轻了,轻得像错觉。可辛盈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
“…………”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指尖光光的,干干净净的。
可她确定了,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辛盈慢慢把功法书合上,抱在怀里。
她终于踏上了修仙之路。
真是太好了。
她睡着了。
梦里有一片金色的蜂蜜色的光,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照在一本摊开的书上。
书页上写着两个字,字迹秀丽工整,是她的笔迹。
“长生。”
她会一点一点地,把那个“不能修炼”的枷锁撬开。2
蹲蹲后续,还没看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