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走后,辛盈并没有立刻从书架深处出来。
她在万鳞阁尽头的角落里蹲了许久,面前摊着那卷用红绳系着的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回头看了第二遍。
竹简上的字是古体,笔划繁复,有些地方刻得潦草,像写字的人写到一半手抖了一下,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她连蒙带猜,勉强读了个大概。
前半卷讲的是上古禁术的渊源与戒律,字里行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警告意味,像一位板着脸的老先生在耳提面命。
什么“血魂之术,逆天悖道”“施之者折寿,受之者承业”“非绝境不可为,非生死不可用”——每一条都写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后半卷的炼制之法被撕掉了。
只剩下几片空白的竹条,像被拔了牙的嘴,空洞洞地张着。
辛盈把竹简重新卷好,系上红绳,放回原处。她蹲在那儿,膝盖顶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卷竹简看了一会儿。
以血为引,以魂为媒。
未来的她,是不是了解过这条路?那些留给她的书里,那些丹药和法器的炼制法门里,有没有这种禁术的影子?
她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便把这个问题像一粒种子一样埋进心里,拍拍裙子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回到矮案前,白泽已经不在了。
桌上那碟果脯还剩几块,她随手拈了一块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她低头开始收拾自己散落的书卷,把它们叠成整齐的一摞,抱着往住处走。
她抱着书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万鳞阁窗外那棵不知名的花树,每天落几瓣花,每天抽几片新叶,不知不觉间,枝头就换了一轮风景。
辛盈的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
早晨,她会在天刚亮的时候醒来,就着窗边清透的晨光练一遍吐纳之法。那套呼吸法门极温和,练完之后浑身暖融融的,像是被一床刚晒过的被子裹住了。
她练得认真,虽然知道这玩意儿不能让她变强,但至少能让她身体好一点——在这个神人妖混住的世界里,身体好一点,就是保命的本钱。
上午,她会去万鳞阁,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翻未来自己留下的那些书。
炼器卷和丹药卷是她花时间最多的部分。这两门学问都讲究“知物性”——矿石的软硬、药材的寒热、火候的文武、符文的组合。
辛盈把这些当作一门全新的语言来学,每天记十几个新名词,画三四个符文,慢慢地,那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图文开始在她脑子里搭起了框架。
虽然这个框架还很脆弱,风一吹就晃,但至少不再是全然混沌的迷雾了。
从那天起,辛盈的生活又多了一项内容:药理。
未来的自己留给她的那些书里,炼丹的部分占了将近三分之一。
什么“百草丹方”“火候三诀”“金精淬炼法”,每一本都写得详详细细,批注密密麻麻,像是有个人坐在你旁边,手把手地教。
但辛盈看不懂的地方太多了。
术语搭看不懂。
药材不认识——书上画的那株“紫纹龙葵”,叶脉的画法和她在药圃里见到的龙葵完全不一样,她对着画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画师可能是在梦游的时候画的。
火候的“文”“武”之分她更是一头雾水——什么叫“武火猛而短,文火缓而长”?多猛算猛?多短算短?(°ー°〃)
可她有耐心。
她像一只在陌生花园里刨食的麻雀,东啄一口,西啄一口。
今天啃一段“百草丹方”的总论,明天啃半页“火候三诀”的注释,后天再回头把前两天看不懂的地方重看一遍。
有时候看着看着忽然想通了,像一块拼图“咔嗒”一声卡进正确的位置,那种小小的、无声的喜悦,能让她高兴一整个下午。
她把那些看不懂的地方一条一条抄在纸上,攒够十来条就去问白泽。
白泽坐在万鳞阁的藤椅上,一条一条地答,不疾不徐的,偶尔还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相关的典籍让她自己对照。
“白泽,‘甲木之气’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翻了《五行通解》,上面说‘甲木为阳木,主生发’,可书里又说药材要在‘甲木之气最盛时’采摘,这两个‘甲木’是一回事吗?”
白泽抬眼看了看她手中那页纸,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是一回事,但角度不同。《五行通解》讲的是甲木的本性,药材书讲的是甲木在天时中的流转。春属木,春分之日,阳气升发至半,草木萌蘖——那是甲木之气最盛的时候。你手上这卷书里写的‘紫纹龙葵’,要在春分前后三日采摘,早了药性不足,晚了药性散逸。”
辛盈一边听一边点头,手指在书页边上飞快地记下“春分前三日”几个字,又画了个小星星标记重点。
“那‘庚金之精’呢?是不是类似的意思?秋天采收的药材?”
“对。庚金属金,秋属金,庚金之精最盛在秋分前后。但金气偏燥,凡是走庚金之精的药材,采收后须以阴干之法处理,不可曝晒,否则燥气入药,服之伤肺。”
辛盈记完,把笔搁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白泽大人真的好厉害呀!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脑子里是不是装着一整座万鳞阁?”
白泽垂了垂眼,银灰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过奖了。”
“怎么会呢!”辛盈用力摇头,语气真诚得近乎夸张,“白泽大人就是很厉害呀!我翻了好几天的书都没搞明白的东西,您两句话就讲清楚了。您要是去当先生,一定桃李满天下。”
白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了。他低头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继续看。”
“嗯!”
如果白泽不在,她就去问螭吻或者其他龙子。
螭吻的回答风格和白泽完全不同。白泽会引经据典、循循善诱,像一个耐心极好的教书先生,把一个问题掰成几瓣,一瓣一瓣地喂到你嘴里。
螭吻则像在写一本压缩版的辞典——精准,简洁,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螭吻,这个‘九转回春丹’里的‘九转’,是字面意义上的九次炼制吗?”
“九转是虚数,指反复淬炼、去芜存菁。丹方里的‘九转’和‘九蒸九晒’同理,重点在‘反复’,不在‘九’。”
“那为什么有的丹方写‘九转’,有的写‘七转’,有的写‘三转’?”
“药材不同,转数不同。三转去其杂,七转聚其精,九转凝其神。你手上那个‘九转回春丹’,用的是千年灵芝和九节菖蒲,药性浑厚,必须九转才能析出全部精华。若是三转就出炉,药效连一半都不到。”
辛盈一边记一边感慨,螭吻说话像刀切豆腐,干干脆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那‘火候三诀’里的‘文火缓而长,武火猛而短’,多长算长,多短算短?有没有具体的数?”
“没有定数。”螭吻摇头,“火候随药性变,药性随产地变,产地随天时变。同一味药,今年采的和去年采的,火候就不一样。你书上批注的那个人——”他顿了顿,“她是凭经验炼的,不是凭数炼的。”
辛盈一愣。
她书上那些批注,那些“火候宁小勿大”“武火转文火要快”之类的话,确实没有一条给过具体的数字。
未来的自己也没有把“火候”量化,只是用一种模糊的、凭感觉的方式在提醒自己。
“凭经验……”辛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白净纤细,“那我怎么知道我的经验够不够?”
螭吻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炼多了就知道了。”
辛盈点头。行吧,炼多了就知道了,跟学做菜一样,盐放多少全凭手感。
只是,未来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从“辛盈”变成“人仙”的?
中间隔了多少个“炼多了”?
除了看书和记笔记,她还多了一项功课:去侍鳞宗后山的药圃里看药材。
是的,侍鳞宗有药圃。
不过侍鳞宗的药圃不大,种的大多是常见的草药——紫苏、薄荷、金银花、茯苓、黄芪,一排一排的,长得整齐。
辛盈蹲在田埂上,拿一根树枝在泥里写写画画,对照书上的描述认药。
叶子形状、叶脉走向、气味浓淡,她一个一个地看、闻、摸,像个小学生在做自然课作业。
有一次白泽路过药圃,看见她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一片叶子凑到鼻子前面闻,眉头微微蹙着,一边闻一边翻书对照,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他停下脚步,站在回廊里看了一会儿。
她没发现他,专注得像个在解谜的孩子。
白泽没出声,走了。
第二天辛盈的书桌上多了一小把晾干的药草,用麻线扎得整整齐齐,叶片的形状和她昨天捏在手里闻的那一片一模一样。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此草名为‘青葙’,味苦,性微寒,明目退翳。与书中记载稍异,以实物为准。”
辛盈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纸条上只有这一行字,没有署名。
可那字迹清隽疏朗,笔锋从容,她认得。
她把那束青葙夹进了书里当书签。
有时候白泽会陪她去药圃。
他安静地站在药圃边上,看着她蹲在那里,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她身上,像谁把一把金粉撒在绿意里。
她拿着一株刚拔起来的草药回头喊他:“白泽,这个是黄芪吗?我看书上的叶子没有这么皱。”
白泽走近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是。叶子皱是缺水,药性会偏。”
辛盈“嗯”了一声,把那株黄芪放进篮子里,又蹲下去继续找。
白泽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泥地里的背影,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搭在肩上。
螭吻平日里的得力助手就是白泽。辛盈在白泽的印象中,是需要照顾的人。如果某一天螭吻或者其他几位龙子不在,他会好好地照顾她。
守护龙神,是他的责任。
那么,自然也要守护好龙神想要好好照顾的人。
可有时候,白泽看着她蹲在药圃里满手泥巴却笑得开心的样子,会觉得这件事不单单是“责任”两个字能概括的。
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是继续站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偶尔递一株草药过去,偶尔接过她手里的篮子,偶尔在她站起来的时候伸手虚虚地护一下。
辛盈有一次问他:“白泽,你不用去做别的事吗?整天陪我看药圃,会不会耽误你?”
白泽看着她手里那株沾着泥的草药,声音淡淡的:“不耽误。”
“真的?”
“真的。”
辛盈歪了歪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谢谢啦。”
“不用谢。”
辛盈道别后就抱着药篮跑走了。
白泽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他往前走。
夜深人静。
头顶的月亮很圆,照得回廊里一地的霜白。他回到自己的居所。
推门后,他鬼使神差想起了那罐糖果。
他把罐子取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
看了好一会儿。1
五星好评——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