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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鳞绮纪——辛盈(15)

综穿之午梦千山

辛盈在侍鳞宗的时光,可以说是岁月静好。

她像一只被收养在深宅大院里的猫,有吃有喝有床睡,窗边有阳光,桌上有书卷,院里有花树。

除了偶尔被银手镯烫醒,日子过得安稳得几乎让她产生一种“我大概可以在这里养老”的错觉。

她可以说是幸运的。

自渊泥之变后,人妖关系恶化,频频发生冲突,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

龙九子竭尽所能地周旋、调停、镇压,可人天然对拥有强大力量的妖有敌意,妖中也不缺少食人血肉的精怪。

猜忌和仇恨像两团缠在一起的毒藤,越绞越紧,越缠越深,根须扎进土里,吸干了土壤里最后一点信任。

如此,人妖难以和平相处。

龙九子事务繁忙,常常一出面便是十天半月不见踪影。

但螭吻的几个哥哥,也会抽出时间来看望辛盈。

囚牛来得少,但每次来都会坐在院子里,拨弄他那把随身带的琴。琴声很轻,像雨滴落在荷叶上,像月光从檐角慢慢滑下来,辛盈坐在屋里看书,听着听着就忘了翻页。

睚眦来过一次,提着个果篮,站在门口,板着脸看了她半天。一女一男跟玩一二三木头人不许动一样,空气都绷成了线。

后来辛盈才从蒲牢口中得知那个果篮是送她吃的。

辛盈:给东西就给东西,那么凶干嘛!⁽⁽(੭ꐦ •̀Д•́ )੭*⁾⁾

她后来把果篮里的果子吃了,很甜。

狻猊是除螭吻外来次数最多的。

他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在窗边坐一会儿,闭着眼,像一尊香炉,身上有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檀香味。

他不喝茶,也不吃东西,就只是坐着。呼吸很慢,很轻,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辛盈有一次问他能不能教她点什么,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想学什么?”

辛盈想了想,说:“怎么活得更久一点。”

狻猊沉默了很久,久到辛盈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他最终说:“你已经很会活了。”

辛盈:……好的。( ̄▽ ̄*)ゞ

她后来反复琢磨这句话,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怎么算“很会活”?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焦不躁,把每一天过成昨天的重复,这算会活吗?

还是说,在命运把她扔进这个陌生的世界之后,她还能在万鳞阁找到一个有阳光的角落看书,这就算是会活了?

她不知道。

但狻猊说话向来有分量,她姑且信了。

她也从偶尔的相谈中,再次拼凑了一点故事。

未来的她与龙九子相识。至于其他的零碎消息,暂且不提。

再多的,龙九子也不愿同辛盈讲,为了不扰乱辛盈未来的道途。

“你们怎么都这样,”辛盈有一次忍不住抱怨,把书往桌上一扣,腮帮子鼓鼓的,“一个个都知道我以后会怎样,就我自己不知道。像一群人围着你,都知道你口袋里装了什么东西,就你不许看。”

囚牛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了就没有意思了。”

“我又不是来看戏的。”

“你是来走路的。”囚牛说,“路要自己走,才走得稳。”

辛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把脸埋回书卷里,闷声道:“好吧好吧,你们一个个都是谜语人,我认了。”(´-﹏-`;)

但她好歹拼出了一条重要的信息:自上古大灾之后,灵气灭绝,人仙消失太久。在龙九子也险些快忘了那些上天入地的人族大仙时,那个人——也就是未来的辛盈——出现了。

修炼成仙何其艰难。自上古登天之路断折,不仅仙神消失,妖魔也消失了大半。此间天地仍是封天绝地,更无人打破禁制,降下登天路。

可那时,已为人仙的辛盈出现了。

辛盈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个连火都烧不好的、被人救了还要靠别人养着的、未来的自己做了巧克力蛋糕给螭吻的、疑似人仙的人。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怎么数怎么觉得这事像天方夜谭。

所以自己是可以修炼的,只是,时机未到?还是这条路有别的什么玄机?

龙九子不愿同她讲更多,说是为了不扰乱辛盈未来的道途。

辛盈虽然好奇心旺盛得像猫抓心,但也理解——有些事情说破了,可能就不会发生了。她看过的穿越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蝴蝶效应,时间悖论,知道得太多反而坏事。

算了。

先理论充实自己吧。

她经常待在侍鳞宗的万鳞阁内。

万鳞阁是侍鳞宗的藏书之地,高大的书架上堆满了古书,竹简、帛书、纸卷,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像是一座一座沉默的塔。

书架之间的过道窄而深,走在里面像走在峡谷里,头顶是层层叠叠的书脊和卷轴,脚下是磨得光滑的石板。

偶尔有风从高处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那些悬在梁上的书签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蝴蝶在振翅。

万鳞阁内大多昏暗。

烛火少,日光也难透进来,只有靠窗的那几排书架能捞到一点天光。

于是那几排书架附近总是坐着零星几个人影,大多是侍鳞宗的弟子,抱着书简抄抄写写。

辛盈自然是认真找了一块靠窗且日光充足的好位置。

她把那里占为自己的“专属座位”,每天抱着书去,一坐就是大半天。

大约过去半个时辰,走廊传来脚步声。

辛盈没抬头。

她已经习惯了这里人来人往——侍鳞宗的弟子来抄书,执事来整理典籍,偶尔也有其他神将路过。她继续低头看书,手指捻着书页,慢慢地翻,纸页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光晕从门的缝隙透出,无意间闪到了白泽的眼睛。

那双淡淡的、犹如琉璃般剔透的浅灰色眸子,看向了她的方向。

白泽站在万鳞阁的门口,身后是长廊里斜斜照进来的日光。

他的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袍角绣着若有若无的云纹,走动时纹路像水一样流动,仿佛把一片流动的月光披在了身上。

浅灰色的瞳仁像两块被打磨得极薄的琉璃,透过去似乎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此刻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辛盈,目光落在她低垂看书的眉眼上。

窗外暖阳格外温柔,洒落下来并不觉刺眼,只觉得像是流淌的金色蜂蜜。光凝在空气里,把浮尘染成金色的微粒,慢慢地浮着、飘着、落着。

白泽的目光落在辛盈低垂看书的眉眼上,只能看到她鸦羽一般的黑亮长睫。日光凝于其上,似乎要滴落下来一般。她的头发被窗光照得泛了一层暖棕色的边,连耳廓都透出薄薄的红。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万鳞阁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飘落在石阶上。

白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见过她。

在辛盈还没来万鳞阁之前,他就听螭吻提起过——一个从天而降的人族女子,身上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因果,安静,不惹事,喜欢看书。

后来辛盈来了万鳞阁,他远远地看过她几次,也同她说过几次话。

起初她有些拘谨,说话时手指会不自觉地攥着衣角,后来渐渐熟了,便放松下来,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

她看书的时候很专注,有时候会皱眉,有时候会笑。有一次,她看到某一段有趣的内容,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整个人像被点亮的灯。

白泽神奇记住了那个画面。

今天他本来只是路过。万鳞阁的书他早就烂熟于心,这里对他来说是一座已经翻完了的仓库,很少有什么能引起他的兴趣。

但光晕从门的缝隙透出,无意间闪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淡淡的、犹如琉璃般剔透的浅灰色眸子看向了她的方向。

然后他就站住了。

她今天穿的是侍从给她准备的浅青色衣裙,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腕上那个银手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清淡如莲。

“白泽大人?”

辛盈翻完一页,抬起头,正对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她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影,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白泽。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瑞兽,能言语,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王者有德”才出现,能辟除人间一切邪气。

她第一次在万鳞阁撞见白泽的时候,差点把手里的书扔出去。

她上辈子只在手机里刷到过的、传说级别的神兽,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书架旁边翻书,那感觉就像你推开自家卧室的门,发现床头坐着一只活的貔貅。

后来她发现白泽也常来万鳞阁,而且对她没什么架子,就渐渐大胆起来。从最初的“白泽大人”到后来的“白泽”,从恭敬行礼到随口提问,中间只隔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

“嗯。”

白泽从书架上抽了一卷书,翻开来,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

两人各据一方,安静地各看各的。

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了很多次,熟稔得像一幅被反复临摹的画。

他坐在左边,她坐在右边;他看书快,她看书慢;他偶尔抬眼看她一眼,她浑然不觉。

气氛顿时沉默下去。

辛盈今天看的是《山海异兽录》,她对着其中一页皱起了眉头,好似不解。

“白泽大人。”

“嗯。”

“书上说‘讙’这种兽,其状如狸,一目而三尾,其音如夺百声,可以御凶。”辛盈抬头悄咪咪看了眼白泽,将书翻转推了过去,指着那行字,“‘其音如夺百声’是什么意思?它的叫声像一百种声音一起响?那岂不是像菜市场一样吵?”

白泽抬眼看她,浅灰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光。

“‘夺’在这里是强取之意。”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泉水漫过光滑的石面,“讙的叫声能盖过百声,一鸣则百声俱寂。不是像菜市场,是能让菜市场瞬间鸦雀无声。”

辛盈愣了两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独眼三条尾巴的狸猫蹲在闹市中间,一开口,所有人手里的菜都掉地上了,整个菜市场安静得能听见针落。

“……那它去演讲一定很厉害。”辛盈好似喃喃道。

白泽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辛盈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把视线埋回书页里:“我什么都没说。”

白泽垂着眼继续看书。

过了一炷香。

“白泽。”

“嗯。”

“这句,‘其祠之礼用一璧,不瘗’,什么叫‘不瘗’?”

“瘗,掩埋之意。不瘗,不以玉埋地,悬而祭之。”

“哦。”辛盈点头如捣蒜,飞快地在书页边缘用小字记下注释。她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字迹秀丽工整,偶尔还会在旁边画个小箭头或小星星提醒自己重点。

翻开她读过的书,每一页都像是一小块精心耕种过的田地,满是她的笔迹和记号。

“白泽大人真厉害,”辛盈把书合上,认真地看着他,“我翻了半天没看明白的东西,您几句话就说清楚了。”

白泽微微偏了偏头,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认真写字的侧脸,又落回自己的书上。

又过了一会儿。

“白泽。”

“嗯。”

“这个字念什么?”辛盈指着书页上一个生僻字,笔画繁复得像一座迷宫。

“‘漦’,音同‘迟’,指龙或其他神兽的口水。”

“龙的口水……”辛盈低头看了看书上的原文,“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龙漦落地,化为玄鼋’,就是龙的口水掉在地上变成了一只大鳖?”

“对。”

“好随便啊。”辛盈感慨,“龙的口水随便掉在地上就能变东西,我要是龙,天天往地上吐口水,岂不是能造出一支军队?”

白泽:“…………”

他合上自己手里的书,看着她。

辛盈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白泽摇了摇头,重新翻开书,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无奈:“没有。只是觉得你问的问题,有时候比答案本身更有意思。”

辛盈愣了愣,然后弯起眼睛笑了:“那我就当你夸我啦。”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凝成一小片金色的碎屑,像撒了一层细细的金粉。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偶尔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刚学会的生僻字读音,像一只在树枝间蹦来蹦去、叼着一个个陌生词汇的小鸟。

白泽坐在对面,手里的书很久没有翻页。

辛盈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白泽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只要她问的是书上有的东西,他几乎有问必答,耐心、精准、从不敷衍。

所以辛盈养成了一个习惯:看书时遇到不懂的,如果螭吻不在,她就攒着,等白泽来了一块儿问。

她只问书上的。

问完了,就夸他。

“白泽大人知道的东西真多。”她说。

白泽垂了垂眼,睫毛又颤了一下。

“您讲的比书上写的清楚多了。”

渐渐相熟后,辛盈也会给白泽分享自己为了看书时解乏的零嘴,偶尔是每日坚果,有时是果脯,还有则是辛盈提出来新做的各色糖果——她让厨房试着做了几次,后来便成了惯例,每日给她备着。

白泽默默吃着,辛盈看书。

其实辛盈不知道的是,她的衣食住行,在侍鳞宗是独一档的。

神将诸多偏袒予她,只盼她欢颜。

她的衣裳是专人裁制,用的是最柔软的料子;她的饭菜是单做的,样样精致;她用的笔墨纸张,都是上好的。

侍鳞宗菜色皆是清淡素色一片,龙九子除了偶尔念叨尝试过去辛盈推荐的,其他的同侍鳞宗人员并无不同。

白泽亦然。

半个时辰后。

白泽抬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新的书卷上:“《山海经异兽注》?”

“嗯,这本是残卷,缺了好多页。”辛盈把那页翻回去,指给他看,“我想找一种叫‘蜃楼’的异兽的资料,这本书里只提了一句‘蜃吐气成楼’,别的就没了。我查了好几本,都找不到更详细的。”

白泽垂眸看了看那行字,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蜃楼是上古异兽,能吐气凝成幻境,与人心中所愿相映。但自绝地天通之后便消失无踪,有记载的典籍不多。”

“绝地天通……”辛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低头在书页空白处记了一笔,“那《云笈七签》里提到的‘蜃气化桥’和这个是同一回事吗?”

白泽看着她认真做笔记的样子,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晃。

“你只问书上的?”

“嗯。”辛盈头也没抬,“书上有答案的,我问你;书上没有答案的,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找。白泽先生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但总不能事事都来麻烦你。”

她顿了顿,抬头冲他一笑,眉眼弯弯的,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你的时间金贵,我的问题那么多,得省着点用。”

白泽沉默了一瞬。

白泽把竹简放在膝上,往椅背上一靠。

“今天还想问什么?”他说,“书上找不到答案的那种。”

辛盈眼睛一亮,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放,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有两个。第一,古籍里把妖怪分成‘精、怪、妖、灵、仙’五等,可我在《妖物志》里看到另一种分法,叫‘夭、厉、魔、神’,这两种说法是时代不同还是地域不同?第二,我在一本炼器残卷里看到‘以血为引、以魂为媒’的说法,后面几页被人撕了。我不打算试,但我好奇,用血和魂做出来的法器,和普通的灵材法器有什么区别?”

她问第二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和说第一个问题一模一样,平淡、自然、像是在问一道普通的填空题。

白泽看了她两秒。

以血为引、以魂为媒——这是上古禁术,沾了就是走火入魔的路子。龙九子从来不会主动跟人提,万鳞阁里相关的书卷也大多被封存或销毁。

而她问得像是家常话一般。

白泽低头笑了一声。

“第一个问题,‘精怪妖灵仙’是后世的分法,‘夭厉魔神’是上古的分法,时代不同,标准也不同。第二个问题——”

他顿了顿。

“第二个问题,万鳞阁尽头的角落里有一排竹简,从左数第五架,最上面一层,用红绳系着的那一卷。你自己去看。前半卷是供人了解警示,后半卷具体的炼制之法早已被销毁了。”

辛盈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白泽先生!”

她站起来就往书架深处跑,好似一道蝴蝶奔了过去。

浅青色的裙摆在书架间一闪,便消失在幽深的过道尽头。

白泽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柔地照着,照着她刚才坐过的椅子,照着她翻开的书卷,照着她留下的那一小碟没吃完的果脯。

碟子边上,有一罐糖,是她特意放在那里的,像是某种小小的、不言而喻的谢意。

白泽拿起那罐糖,看了看,轻轻收进了袖中。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1

段评

好可爱的互动呀,太好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