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盈翻阅着未来的自己留给她的那些书。
大部分是带着笔记的。
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有些是工整秀丽的小楷,有些是潦草的速记,还有一些画着奇怪的符号和箭头。
她翻着翻着,指尖在某一页的页脚停住了——那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辛盈:……未来的我心态挺好啊。( ̄▽ ̄*)
她把那些书一本一本摊开在桌上,排成一排。
可是。
辛盈把最后一卷翻完,合上书页,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
没有修炼之法。
没有剑诀,没有身法,没有任何一种能让一个凡人慢慢变强的途径。
未来的她留了这么多东西——炼器的、炼丹的、养生的——唯独跳过了最核心的那一块拼图。
辛盈无比确信自己永远不会伤害自己。
那么,就是不能。
她重新把书卷一本一本摊开,翻得比第一遍更仔细。
每一页都看了,连夹层都捏了捏——没有藏起来的字条,没有密写的痕迹,没有“翻到背面”之类的玩笑。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呼吸慢慢变浅,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闷的,沉沉的。
为什么不能修炼?
是这个世界有什么限制?还是她的身体不行?还是——现在的自己出了什么变故,导致修炼这条路走不通了?
未来的自己想做什么呢?
辛盈把最后一本书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指甲微微泛白。
未来的她留下这么多书,教她养生、炼器、炼丹,却偏偏不给她修炼变强的法门。
那么,就是不能。
辛盈又从头翻了一遍那本吐纳之法。书里讲的都是极温和的、几乎称不上修炼的呼吸法门,暖身子的,安神的,助眠的,顶多让身体比普通人好一些,跟“强大”两个字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之前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未来的自己只给自己练这个——现在她明白了,未来的自己不是不想给她,是不能练。
这具身体,或者这条时间线,或者某个她不知道的规则,锁死了她变强的路。
确定自己没有看漏后,辛盈有些焦虑地揪手指。
她把手指头揪得发红,指甲掐进指腹里,留下一个又一个月牙形的白印子。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脑子不受控制地往各种方向狂奔,像一只被惊了的兔子,东撞一头西撞一头。养身吐纳之法只能让身体好些,不能真正变强。
她如果没有力量,在这个神人妖混住的世界里,就是一块会走路的肉。九婴护得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螭吻看得了她一时,看不了她一辈子。更何况——
辛盈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那句“用来防九婴”。
未来的她需要防九婴。九婴会继续缠着她。
她和九婴之间,最终会走到需要“防”的那一步。
她的胃里一阵发紧。
左手腕的银手镯微微收紧,像一只手轻轻拢住了她。
辛盈低头看了一眼——手镯上的水仙花纹路亮了一下,红宝石从深处透出一层暗沉的光,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她想抬手看看,可手腕沉沉的,抬不起来。
迷蒙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往上淹,小腿、膝盖、腰、胸口,最后连脖子和脑袋都泡在里面。
昏昏沉沉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辛盈的视线模糊了。
视野边缘那些书、桌子、窗棂都开始旋转、融化、拉长,像被人拿勺子搅了一圈的蜂蜜,黏稠地、缓慢地流淌。
然后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有人把整个银河倒进了她的眼睛里。
眼前仿佛出现了如同银河般的桥梁。
那桥是由无数细碎的光点凝成的,每一颗光点都像一颗极小的星星,发出柔和而清冷的光。
桥面从她脚下往前延伸,穿过一片浩瀚的、没有边际的黑暗,一直通到某个她看不清楚的地方。
辛盈一步步向前走,每一步踩下去,桥面就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像是踩在水面上。
她走得很慢,但脚不听她的话,自己往前迈,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她走了很久。
也可能只有一瞬间。
时间在这种地方失去了意义,只有脚下的桥和桥尽头的那个影子是真实的。
在尽头看到了一个人。
不对,那真的是人吗?
辛盈停住了脚步。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气息走到那里就散了,什么音都吐不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她试图抬手摸摸自己的喉咙,但手臂沉得像石柱,抬不起来。
她只能看。
看着那个人跪在地上,身体被无数藤蔓束缚。
那些藤蔓从地面、从四周、从虚空中生长出来,一根一根缠上那个人的身体。有的缠着手臂,有的绕着腰腹,有的攀上肩颈,还有的——辛盈瞳孔一缩——有的直接穿过了躯体。
藤蔓还在生长。
像一根针穿过布帛那样,藤蔓从那个人的身体里长出来,又从外面缠绕回去,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在她的血肉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它们贪婪地吸收着她的生命。鲜红的花朵盛开又凋零,结下一个又一个艳丽的果实。那些果实挂在藤蔓上,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红的、紫的、黑的,颜色浓稠得像凝固的血。
这,到底是什么?
辛盈刚迈出脚步,跪着的人抬起头。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发丝如雪,白得没有一丝杂色,散落在肩上、藤蔓间,像一片被月光漂白的瀑布。
双目被缠着——像是藤蔓,细细的藤蔓从她眼眶里长出来,盘绕在脸颊上,末梢开出了一朵小小的红花。
她似乎在看辛盈——虽然眼睛被缠着,但她的脸精确无误地朝着辛盈的方向,像一朵花朝着太阳。
【还是不行啊。】
那诡异的重音让辛盈瞬间想起来了。
这个声音她听过。在那日离开敖登时坠落的梦境中,在那个浩瀚的虚空里,在蝴蝶引路的尽头,有一个分辨不出性别的光影对她说过话。
就是那个声音。
层层叠叠的,男女老幼混在一起,分不清远近,分不清来处。
下一秒,辛盈脚下的桥梁断裂。
强烈的失重感随之而来,像整个人被人从高处推下去,胃里翻江倒海,耳膜嗡嗡作响,四肢在空中乱抓。
辛盈的目光却紧紧盯着那个女子,盯着那张雪白的、被藤蔓缠绕的、嘴唇翕动的脸。
【不要……】
【不要深陷其中。】
她张了张嘴,似乎是警告。声音很轻,但辛盈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那个女子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烟一样散去,雪白的发丝、被缠着的双眼,一点一点地融化在黑暗里,最后连轮廓都没剩下。
辛盈往下坠。
坠落的风灌进她的耳朵,灌进她的口鼻,灌进她散开的发丝和翻飞的衣角。她闭上眼,等待落地。
“阿盈,阿盈。”
“阿盈,是你吗?”
熟悉的声音让辛盈再度昏沉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坠落感停了,脚下是实地,她睁开眼——幽暗的溶洞,滴答的水声,湿漉漉的石壁,石台上方悬浮着温暾的光。
是天地的地方。
可她看到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天地跪坐在石台旁边,手腕上的铁链哗啦响着,他转过头,朝她声音的方向看过来——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映出来。他看不见她。
“天地。”辛盈的嘴唇翕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地的羽毛。
“阿盈,你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你。”天地身上的锁链发出响声,他往前倾身,一只手在空中摸索着,五指张开,像在捞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手指穿过辛盈的轮廓,什么都没有碰到。
辛盈闭上眼睛。
她与他之间有了一道分界线。看不见摸不着,但她能感觉到它横在那里,像一面透明的墙,像一层水做的膜。
她能看到他,他却看不到她了。
“我就在你面前,只是,你无法看见我了。”
天地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就在我面前……那我……我该怎么做,怎么样才能见到你。”
锁链哗啦啦地响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铁链拽着他,让他跌坐回去。
辛盈蹲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悬在他面前。
他看不到。
她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脸颊,什么温度都感觉不到。
“天地,没事的,没事的……”
又是熟悉的感觉。
之前每次见到天地要离开的感觉,身体变轻,意识变散,像被什么东西从溶洞里往外拽。
但这次太快了,快得她来不及说完一句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已经开始透明。
“天地,天地,听我说。”她加快了语速,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我要走了。就像之前那样。这次时间太短了,你要做好——”见不到我的准备。
没有听完的天地。
“阿盈,阿盈,你想说什么,阿盈!”
没有回应。
溶洞空荡荡的,只有水滴声还在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数着。
天地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锁链哗啦哗啦地响成一片,他从石台旁挣起来,又跌回去,膝盖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不到她。
她站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空气里那一点属于她的气息正在飞快地淡去。
他隐隐约约猜到了辛盈要说的话。
不可以!!!
他猛地攥紧拳头。
他不能让她走。
他不能让她消失。
他不能。
天地抬起手,攥住自己手腕上的铁链。指节泛白,青筋浮起。
他以前从来没有试过用力,从来没有想过反抗。
可她现在要走了,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他不能就这么等着。
铁链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冰裂一样的响。
咔嚓。
……
辛盈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侍鳞宗的雕花架子床上,天青色绫罗床帐被金钩掀起,水波纹的帐子顶在视线里安安静静地铺展着。
一切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唯一不对劲的是,她的左手腕上,银手镯正在发烫。
水仙花的纹路在镯面上缓缓流动,花瓣舒展又收拢,花蕊处那颗红宝石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急促跳动的心。
冰凉的银身贴着她的皮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在警示什么。
辛盈低头看着手镯,又想起那个白发女子最后的话。
不要深陷其中。
她攥紧了手腕,指尖按在红宝石上,把那点发烫的温度摁进掌心里。
“天地……”
她轻声念了那个名字。
银手镯慢慢凉了下去,重新变成一圈安静的、冰凉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