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螭吻告诉她,他们未来会相见,但辛盈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松不下来。
她没办法全然信任螭吻。毕竟一切都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他说“你未来会给我做巧克力熔岩蛋糕”,他说“你以后还会遇到我”,他说“你从天而降落在我怀里”。
这些话像是悬在半空中的纸灯笼,看着漂亮,内里却全是空的。
她不能完全相信从别人口中听到的话,她必须更相信自己。
所幸,能在侍鳞宗见到的人或者妖几乎都很好说话。侍鳞宗不像她想象中的仙门那样冷冰冰的,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烟火气。
辛盈开始和他们交谈。她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拼命地吸着这个世界的水。她把这些问来的话和从书卷里看到的东西相互印证,像在做一道巨大的拼图题,每拼上一块,就更接近完整的图景。
这里是个神人妖混住的世界。
天地混沌,盘古精魄化为龙神。龙神为天地之正,阴阳平衡,恶妖九婴随之诞生,并吸收力量化形。九婴祸乱苍生,龙九子与其对抗。
妖怪修行,路数很多。低级的妖怪,吸食凡人心气血肉,手段残忍,所过之处生灵涂炭。高级一些的,沐浴日月精华,餐风饮露,修的是天地正道。而群妖之首的九婴,则以人间的仇恨和恐惧为食。
辛盈看着书卷上关于九婴的记载,手指停在“以恨意与恐惧为食”几个字上,停了好久。
她想起了那条粉色的、会卖萌的、用尾巴尖勾她脉搏的小蛇。他缠在她手腕上,像一枚活的镯子;他给她指过果子的方向;他在梦里用比自己腰还粗的尾巴缠住她,闷闷地说“不要喜欢地珠”;他认真地、带着醍醐灌顶般语气地问“还可以这样吗”。
如果九婴真的是那个九婴——那个传说中的恶妖之首,那个以恨意和恐惧为食、祸乱苍生的凶兽——
那地珠和敖登呢?
辛盈合上书卷,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那些一圈一圈荡开的银线像一张网,把她兜在里面,兜得紧紧的。
左思右想,辛盈还是觉得自己别想那么多。她没有那么大的力量。
她不是救世主,不是天命之女,连穿越都是莫名其妙被丢过来的。她能做的,只是先把自己活明白,照顾好自己。
龙九子跟九婴的恩怨,她一个从病床上掉下来的凡人,除了旁观,什么也做不了。
想通了这一点,辛盈便把那些沉重的念头暂时收起来,继续在房间内看书卷。
像一只在陌生花园里找食的麻雀,东啄一口,西啄一口,慢慢拼凑着这个世界的轮廓。
螭吻每天都过来见她。辛盈已经习惯了。他来的时间很固定,大概是处理完宗内事务之后,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偶尔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今天看的是哪一卷?”
“妖怪修行的那一卷。”
“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
“嗯,暂时没有。”
对话往往很短,但辛盈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件事本身。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辛盈心想,她得小心一点。
这天,她正在看一卷关于龙九子的记载,门被敲响的时候她没抬头,随口说了句“进来”。
辛盈看了眼今天的螭吻,视线就落在了他手中的盒子上。
那是个方方正正的木盒,不大,一只手就能托住,盒面上雕着一朵半开的描金莲花。
“这是什么?”辛盈问。
“是蒲牢哥哥托我转交给你的。”螭吻把盒子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前些时日蒲牢哥哥不在侍鳞宗内,如今回来了,便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辛盈怔了一下。
龙九子第四子蒲牢,受击就大声吼叫,充作洪钟提梁的兽钮,助其鸣声远扬。
因为它特别爱叫、声音又大,古人就把它刻在大钟上当钟钮,还把撞钟的木杵做成鲸鱼形状,取“蒲牢怕鲸、一撞就吼”的意思,让钟声传得更远。
是一个爱叫的大嗓门。
辛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蒲牢长得像一条鱼,被人刻在钟上,被人拿鲸鱼形状的木杵一撞就“嗷”地吼出来——她差点笑出声。但她忍住了,只是嘴角抽了抽。
辛盈接过盒子,没有立刻打开。指尖触到盒盖上的描金花纹,微微凸起的纹路带着一点凉意,像碰着什么已经等了很久的东西。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木盒的棱角被摩挲得很圆润,像是被人拿在手里把玩过很多年。
“嗯,我知道了,麻烦你了。”她说。
又闲聊了几句,螭吻便又去忙了。时下人妖关系时有摩擦,作为代表天地正法的龙神,事务繁多。
他每天能抽空来看她一眼,陪她说话,已经是挤出来的时间了。
他走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下就远了。
辛盈在螭吻走后不久,她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打开盒子。
里面有一张纸条,折叠得整整齐齐。她展开来,上面用拼音写着几行字。
纸条上说,盒子里的东西是辛盈未来炼制的法器,还有一部分书,其中一个水仙花花纹的银手镯是用来防九婴的。
辛盈看到“用来防九婴”几个字,愣了一下。这么说,九婴未来也会继续缠着她,缠到自己都不得不炼制法器来防身了。
她低头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除了那个银手镯,还有几样小物件,一块刻着符文的玉牌,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细绳,一枚做成树叶形状的铜扣。
她的手先拿起了那个银手镯。手镯是开口式的,两端收成细细的圆弧,通体银白,打磨得光润。
镯面上錾刻着水仙花的纹路,花瓣舒展,脉络清晰。
花蕊处嵌着一颗红豆大小的红宝石,宝石的颜色深而透,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朵被岁月封存的花苞。
辛盈看着那颗红宝石,觉得它像是水仙花瓣上凝着的一滴血露,美丽里带着一点让人心悸的东西。
手镯让辛盈想起了水仙花的样子。
它的花瓣白皙娇嫩,花蕊处却是一点点灿烂的金色,优雅而纯洁。
可这银手镯上的水仙,花蕊是血色的。
辛盈咬了咬牙,把银手镯戴上了。手镯碰到她的手腕,冰冰凉凉的,像被一捧山泉水贴住了皮肤。
她转了转手腕,银光一闪,水仙花的纹路在光下活了似的流动起来,花瓣像被风吹了一下。
戴好之后,她又拿起那块玉牌看了看,玉质温润,入手生温,正面刻着一个她看不懂的符文,背面刻着一个“盈”字。
辛盈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盒子里,合上盖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未来的她,似乎比现在的她厉害很多。会炼器,会修仙,还疑似会做巧克力熔岩蛋糕。未来的她还会继续被九婴缠着,并且终于忍无可忍地做了个法器来防身。
辛盈低头看着腕上那圈冰凉的银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条只会卖萌的小粉蛇,未来会把她逼到什么份上啊?
( ̄▽ ̄*)ゞ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未来的她,还活着。
而且活得挺好的。
她把盒子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云海翻涌,天色渐暗,远处的山峰被夕阳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慢慢冷却的炭火。
辛盈靠在窗框上,银手镯贴着窗棂,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叮——
像冰凌碰了一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