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盈睁开眼睛,视线正对着一顶水波纹的帐子顶。
那帐子是用轻纱做的,淡淡的天青色,像雨后初晴时溪水映出来的颜色。
纱面上织着细细的银线,光从外面透进来时,那些银线就亮起来,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柔柔地、缓缓地铺了满顶。
她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视线从帐顶移下来,落到身上盖着的被子上。柔软,细腻,手指轻轻拈了拈,上面的花纹像是直接织在布匹里的,不是绣上去的,摸过去平滑如镜。
凑近些看,纹样是缠枝的莲花和游鱼,一针一线细密得肉眼几乎分辨不出,当得一句工艺精巧。
她躺在华美的雕花架子床上。
木料是深沉的紫檀色,打磨得光润如玉,边角处雕着云雷纹和螭龙纹,螭龙的尾巴一圈一圈地卷着,龙头朝着床外,嘴里含着一颗珠子。
天青色的绫罗床帐被一对金钩分挂两边,钩上坠着细小的白玉铃铛,安静的时候一动不动,风一过就发出极轻极轻的、像冰凌碰撞一样的声响。
对面有张细窄长桌。桌上供着一副小插屏,螺钿和贝母镶嵌出山水楼台的图案,光线一照就泛起七彩的薄光。
插屏东侧摆着一对玉石雕琢的小柿子,嫩嫩的橘黄色,圆滚滚的,油润可爱,一看就让人想上手捏一捏。
辛盈盯着那对柿子看了两秒,觉得它们像两个蹲在一起晒太阳的小胖子。(´・ω・`)
身上的衣服也和之前穿的不一样了。浅紫色的,不知是什么料子,滑得像流水,软得像云,袖口和领缘绣着银白色的细边。
辛盈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是,蓬松柔顺地散在肩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她叫不出名字的花香。
这里是哪儿?
她正在努力回忆自己是怎么到这个地方的——无尽坠落,冷香。
——门被推开了。
“你醒了。”
是个男的。辛盈的视线从柿子移向门口,然后停住了。
是个男的,清冷俊朗,手里提着东西,穿着白色的衣服。
那白色像月光凝成的,在他身上没有丝毫的寡淡,反而衬得整个人像从雪山顶上走下来的仙人。
他眉目疏淡,清冷俊逸。
“这里是……哪儿?”辛盈开口,嗓子微微发涩,她又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你又是谁?”
“这里是侍鳞宗。”男人走到桌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是一个雕花的食盒。
他动作很稳,不急不缓的,“我是螭吻。你从天而降落在我怀里,便将你带回侍鳞宗了。”
“哦。”辛盈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她的脑子还没完全转起来,所有零件都在慢慢归位。
哦什么哦,谢字呢?辛盈在心里拍了自己一巴掌,正要开口补上,忽然被刚才那个名字砸中了——螭吻?
她猛地抬头,盯着面前这个仙气飘飘的美男,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幅画面:龙生九子,为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霸下,狴犴,负屃,以及螭吻。
而螭吻,龙头鱼身,性好吞火,能喷水降雨,寓意辟火防灾、镇邪避灾。
好张望,常站立于建筑物屋脊,作张口吞脊状,是宅院守护,驱邪纳福,安居乐业的神兽。
然后她脑子里那个龙头鱼身、张口吞脊的螭吻形象,自动替换成了眼前这张清冷俊朗的脸。
结果下一秒,那张脸在她想象里忽然变成了一条大胖鱼,长着龙头,张着大嘴,嗷呜一口把火吞下去,还打了个嗝。
辛盈:……噗。
她猛地摇头,罪过罪过。把大胖鱼从脑子里甩出去,又甩了一遍。
面前这个是人形,人形,长得很正常,非常正常。
“怎么了?”螭吻已经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了。红枣粥,白面丝糕,荷叶饼,蒜泥白肉,酸辣豆芽菜。
摆了一桌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香气钻进辛盈的鼻子,她的胃立刻诚实地咕噜了一声。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最后那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块巧克力熔岩蛋糕。
深褐色的外皮微微开裂,从裂缝里渗出浓稠的、还带着余温的巧克力酱,缓缓地沿着蛋糕边缘往下淌。蛋糕顶上撒了几粒粗海盐,旁边还点缀了一小撮用糖渍过的橙皮丝。
辛盈盯着那块蛋糕,表情逐渐失控。
ԅ(✧_✧ԅ)
不会吧!
巧克力岩浆蛋糕??在这个地方??在龙生九子之一的螭吻家里???
这东西要么是螭吻真的去现代世界偷过师,要么……这里也有穿越者。
辛盈抬头看了看螭吻,又低头看了看那块蛋糕。
这手法,这卖相。
“那个……”辛盈伸手指了指那块蛋糕,指尖有点抖,“这个是哪位大厨做的?我……我想见一见。”
她有些不好意思,可她真的很想知道,这里有没有和她一样的穿越者。
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走了这么久,如果真能遇到一个同类……
螭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辛盈懵了。
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能见还是不能见?
“这个……”螭吻看着她,“是你给我的。”
辛盈:“……啊?”
“你说过,”螭吻的声音平平稳稳的,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只要见过这个,你或许会想见见做出这个巧克力熔岩蛋糕的存在。现在看来……”他顿了顿,“你没有骗我。”
???我吗???辛盈彻底懵了。她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不对吧?
她根本不认识螭吻,从来没见过他,她穿越过来满打满算在敖登部落待了也没多久,每天除了喂羊挤奶编手串就是被地珠拉着到处跑,晚上还要给天地讲魔改版名著,她哪有时间做巧克力熔岩蛋糕?
她也不会啊?
等等。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脸色变了变。
她和螭吻之间,难道也像天地一样,来了一场错位时空?可天地是在梦里见的,她从来没在现实中见过天地本人。
而螭吻,她清醒的时候、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手里还端着那盘她“未来会给他”的巧克力蛋糕。
这可比天地那个梦还不讲道理。
“我……我们认识吗?”辛盈问,嗓子有点发干。
“于我而言是过去,”螭吻看着她,“于你而言,是将来。将来,你还会遇到我。”
辛盈张了张嘴,又合上。
合着她真成穿越者了?
这是真穿越?
不是一场梦,不是濒死幻觉,是彻彻底底、彻头彻尾的、从时间线A跳到时间线B、然后又跳到时间线C的穿越?
她从上辈子那个病床上的辛盈,穿到了敖登部落的辛盈,然后又从敖登部落的辛盈,穿到了这个什么侍鳞宗、掉进了螭吻怀里。而她以后还会再遇到螭吻,并且在那之后,她会做巧克力熔岩蛋糕给他。
这些事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得她头晕。
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仁突突地跳。
时间线在她脚下打成结,绕成一个她看不清的圈。
辛盈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那碗红枣粥。粥面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在看自己。
“先吃饭吧。”螭吻把筷子递过来。
辛盈接过筷子。她看了看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红枣粥,又看了看那块巧克力熔岩蛋糕。
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
算了。
辛盈听螭吻劝,吃饱饭。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和米的香混在一起,滚烫地滑进胃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她又夹了一筷蒜泥白肉,蒜泥的辛辣和酱油的咸鲜在舌尖炸开。
酸辣豆芽菜脆生生的,咬下去咔嚓一声。
荷叶饼一口咬下去,满足得想叹气。
最后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勺巧克力熔岩蛋糕。温热的巧克力浆流出来,浓稠地裹住勺子,她送进嘴里。
辛盈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赶紧低头扒粥,把那股酸涩和粥一起咽下去。
螭吻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吃。白衣如雪,目光如水,像一尊被供奉在岁月深处的神像,什么都不说,只是在那里。2
劳斯,这章看得我好上头啊
这是未来的她可能会做的。未来的她还会再遇到螭吻。
未来的她——辛盈吃着饭,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有一件事忽然变得很清楚。
她还活着。而且她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对面的螭吻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偶尔看她一眼,然后垂下目光,像在守着一件很贵重、很易碎、却又很结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