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在望。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缓缓漫过来,把整个敖登部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碗融化的蜜。
草叶上的露珠被照得亮晶晶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碎成一地细小的光点。
辛盈沉默地帮着草儿干活。
搓麻绳、收草药、把晒干的兽皮叠好码进角落里。
她今天做得格外认真,认真到草儿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麻绳搓得粗细均匀,草药扎得整整齐齐,连平时最讨厌的舂米都舂了一臼,手稳得不像她。
“你今天怎么了?”草儿把一捆晒好的草药递给她,“跟要把一辈子的活都干完似的。”
辛盈接过草药,笑了笑:“没有,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好。”
草儿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转身去忙别的了。
辛盈把手里的草药扎好,放在架子最上面,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好些日子的屋子——墙角那个被她压塌了一角的兽皮垫子,窗台上那堆她捡回来的漂亮石头,门框上挂着她编废了三条才勉强成功的草珠帘子,还有草儿那把缺了一根齿的骨梳,插在陶罐里。
这些东西都很普通,普通到明天就会被人遗忘。
但辛盈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草儿又忍不住抬头看她。
“阿盈?”
“来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
去找地珠的路上要穿过一片矮树林。
早晨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地斑驳的金斑,踩上去的时候像踩着一枚枚滚烫的小金币。
辛盈走得很慢,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然后,她感觉到了。
黏稠的视线。
从背后贴上来,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热度,像有人站在树后死死盯着她的后脑勺,目光浓得快要滴出实质来。
辛盈下意识回头。
没有人。
矮树林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枝叶的声响,和远处部落里传来的隐约人声。
辛盈:“唉。” (⇀‸↼‶)
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再回头。
还是没有找到自己心中的那个答案。
那个粉色的、凉凉的、会抖尾巴的小脑袋,还是没有出现。
辛盈顿了顿,对着空荡荡的树林开口:“我知道是你,九婴。”
小蛇没有出现。
树叶沙沙响,阳光碎碎地落在她的肩头。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的。
什么都没有。
辛盈:唉。(⇀‸↼‶)
好吧。
不出现就算了,本来还想隐晦地告个别的。
好歹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从野外到部落,从河边到梦里。
那条小粉蛇,算是她在这个世界最早的“熟人”。
它陪她找过果子、找过草药、找过水源,在她哭的时候用冰凉的鼻尖蹭她的手腕,在她睡的时候盘在她脖子上当围巾。
但九婴不现身,她也没办法。
总不能对着空气一个人自说自话太久,那看起来太像疯子了。
风摇了一下树梢,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她脚边。
辛盈看了那片叶子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辛盈继续往前走。
“阿盈。”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地珠站在矮树林的出口处,阳光从她背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她穿着一身新衣,柔软厚实的面料,细细的红缎滚边,袖口和领口都绣着密密的纹饰,衬得她整个人明媚灵动,像一支刚从晨露里醒来的红山茶。
辛盈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身上穿的是同地珠那件几乎一模一样的新衣。
前几天地珠硬塞给她的,说“我们要穿一样的”,辛盈本来不想穿的,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是穿上了。
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想在离开之前,穿上那件地珠亲手为她挑的衣服。
也许只是想最后一次,配合一下地珠的“情侣装”执念。
地珠看见辛盈身上的衣服,眼睛“唰”地亮了,像有星星从里面跳出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自然地牵住了辛盈的手,指尖温温热热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等很久了?”辛盈问。
“没有,刚出来。”地珠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蹭了蹭,“走吧,今天天气好,我带你去看看星石。”
辛盈“嗯”了一声,任她牵着走。
两个人一起往存放星石的洞穴走去。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一红一红,衣摆被风吹起又落下,像两尾并肩游动的鱼,鳞片闪着碎碎的光。
路上,辛盈看见了一个人。
墨色微微卷曲的发束起,额间绑着一条蓝色布条,像抹额一样压在额头上。
是个男子,长相俊秀,五官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令辛盈奇怪的感觉,像从另一个地方漂来的种子,偶然落在了敖登的土壤里。
他站在路边,似乎在等人,目光扫过辛盈和地珠的时候,在辛盈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暂。
短到像一滴水从叶尖坠落。
辛盈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陌生面孔在敖登不稀奇——敖登强大,往来的人多。
但那个人在她经过时,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像在辨认什么。
她没多想。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要跟天地说的话,哪里有余力去关注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不过是一面之缘。
能有什么故事呢。
命运的线有时候就是这样,在你漫不经心的时候悄悄打了一个结,然后藏起来,等着在很久以后才让你看见。
洞穴到了。
站在石门面前,辛盈难得地拦住了地珠。
“怎么了,阿盈?”地珠不解,歪了歪头。
辛盈低着头,手心贴着冰凉的石门表面,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苔藓纹路,语气尽量平静:“我有些话,想同星石单独说。”
地珠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像被风吹皱的春水:“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辛盈沉默了两秒,然后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抬起头,看着地珠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洞口的日光和她的影子。
辛盈开始胡编:“近些日子,我想起来了一些东西。在我的故乡,人若是有了心悦之人,便要向所选的信物倾吐心声,结下誓约。从此,二人永不分离。”
地珠怔住了,嘴唇微微张开。
辛盈看着她的表情,继续说下去:“我听闻,星石是要给你做嫁妆的,又是敖登的圣物。还有比它更合适的信物吗?”
她说完之后,地珠安静了很久。
洞穴外的风从崖壁间穿过,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把地珠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地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锅被搅动的水,看不出是喜悦还是不安。
“……我真的不可以去吗?”地珠的声音低了下来,尾音微微发颤。
“只能一个人过去。”辛盈说,“我就在里面,用不了多久的。”
明明是极动听的话,落在耳朵里却叫人没由来地慌张。
像是骤然被人抛上云端,又被高高掷下,风从耳边掠过去,下面是空的。
阿盈想起来一些东西——要是再想起来一些东西呢?她会离开敖登吗?她会回家吗?
“可是……”地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地珠,答应我吧。”
辛盈上前一步,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地珠的脸上。
唇瓣贴上去的一瞬间,温热而柔软,像春天里第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地珠整个人都僵住了。
再也想不出什么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轰”地烧起来,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根。
脑子里那些“她会走吗”“她会留下吗”“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的念头,被这个吻烫得七零八落,拼都拼不起来。
再开口时,声音都有点飘了,像踩在云上:“……好。”
辛盈转身推开了石门。
地珠站在门口,视线追随着她的背影。那道身影被洞内的光一寸一寸地吞没,先是脚,再是腰,然后是肩,最后是乌黑的长发在转角处一闪而逝。
石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但很快,那种感觉被另一种声音盖住了,阿盈方才亲了她。
阿盈说这是故乡的誓约。
阿盈说她要和星石结下永不相离的誓约。
她与阿盈乃是天定良缘。
只要想要,就能得到。
阿盈就在那,她飞不出这敖登的。
胸中烧着的、焦灼的心绪终于安静下来。
地珠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被亲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对着石门小声说:“我等你。”
石门内,辛盈一步步走向石台。
洞穴里一如既往地安静阴冷,水滴从钟乳石尖坠落,在寂静中敲出清泠泠的回响,一声接一声,像缓慢的钟摆。
星石安静地漂浮在石台上,散发着温润的柔光,照亮她脚下那一小方石地。
辛盈一步一步走到石台前,看着那块粗粝的石头。
星石还悬浮在那里,温温暾暾地亮着,温柔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她伸出手。
星石颤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进她掌心。
沉甸甸的,粗糙的,带着一点温热的跳动,像一颗缩小的、安静的心脏。
“天地,”辛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里荡开一点回响,“我要走了。”
掌心里的石头轻轻震了一下。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她说。
她知道这句话不一定是真的。
她连自己接下来会去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敢许诺“再见”?但她还是说了。
因为在梦里的那些夜晚,天地牵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地听她讲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故事时,那双盛着碎星子的眼睛里,从来都只有信任。
她不能让他失望。
星石安静地浮着,光线没有变化,温温暾暾的,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眼睛。
辛盈把手收回来,在石台边站了一会儿,等掌心的温度慢慢散掉。
她闭上眼睛,心里涌上来那种熟悉的、即将离开的预感。
失重感袭来。
身体开始变轻、变飘、变透明。
她能感觉到自己从脚底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沙,像融化在水里的墨。
视野开始模糊,洞穴的石壁在晃动,钟乳石的光泽在褪色,水滴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就在这时候——
“阿盈!!!”
石门被再次打开了。
辛盈有些疲惫地看过去。地珠站在洞口,逆着光,衣摆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的脸色苍白,眼睛睁得很大,瞳仁里映着洞内昏暗的光和辛盈逐渐透明的身体。
她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也许是石门关上的那一瞬她觉得不对劲,也许是外面越等越心慌,也许是她天生灵敏的直觉在拼命拉扯她。
不管原因是什么,她来了。
她冲进来了。
红色的衣摆在洞口的光里翻飞,像一只扑火的蝶。
她朝石台跑过来,脚步踉跄,脸色惨白,伸出的手在空气里胡乱抓着。
辛盈看着她朝自己跑来。
她想伸手去够地珠,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一团正在消散的烟。
她看见地珠的指尖从自己的手臂里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地珠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眼睛里涌出来的泪终于砸了下来。
“阿盈……阿盈!你别走——你答应我的!你说了永不分离的——”
她的声音在石洞里撞来撞去,撞在钟乳石上,撞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最后碎成一片一片的。
“地珠……”
辛盈看着她,看着那双震惊的、慌乱的、不知所措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她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这些日子我很开心,想说你一定要成为族长。但最后,她只说出了两个字。
“再见。”
下一刻,她彻底消失了。
星石的光芒在她消失的瞬间猛地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重新回到石台上,安安静静地浮着。
洞穴里只剩下地珠一个人。
“阿盈!!!”
她扑到石台前,伸手去抓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指尖穿过空荡荡的虚空,什么也没碰到。
她抬头看星石,又低头看石台,再看自己的手,反复确认着这间洞穴里只剩她一个人。
地珠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阿盈……阿盈……”
她喊了一遍又一遍,声音从最初的尖锐变得嘶哑,最后碎成一地不成调的音节。
地珠慢慢跪坐在地上,红色的衣摆铺开在灰色的石面上,像一朵被折断的花。
她的手攥着石台边缘,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石头上,啪嗒一声,碎开,渗进灰白色的石面里,了无痕迹。
她终究是,留不住她。
……
无尽坠落之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速度快得像要把灵魂扯碎。
辛盈闭着眼,任由自己往下掉,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会一直掉到地心。
然后她落入了一个怀抱。
一个充斥着幽幽冷香的怀抱。
怀抱是温热的,稳稳地接住了她正在由消散变为凝实的身体,将她从虚无中捞了回来。
辛盈的后背贴着一个坚实的胸膛。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沉稳而缓慢,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传过来。
她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好累。
辛盈想。
真的好累。
不管了。
先睡一觉再说。
她放弃了挣扎,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那个怀抱,任由意识像退潮一样慢慢抽离。
彻底陷入沉睡之前,她模糊地感觉到那人低下头来,发丝从她脸侧掠过,带着那种幽幽的冷香。2
老师你能不能玩一个假装只发了一章,实际上转头把全文发出来吓我们一跳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