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辛盈对星石有别乎寻常的在意,地珠便时常带着辛盈去看星石。
这件事在敖登部落里其实是不合规矩的。
星石是圣物,向来只有族长有资格靠近,可地珠不管。
地珠从小就被敖尔烈惯得没边儿,想要星星不给月亮,现在她想要带辛盈去看星星——哦不,是看星石——敖尔烈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于是辛盈隔三差五就被地珠拉着往后山的石壁跑。
藤蔓被地珠拨开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机关按得越来越顺溜,石门开的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而辛盈每次进去,星石都会从半空中落下来,稳稳地沉进她掌心,温顺极了。
地珠在旁边看着,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为辛盈高兴——星石亲近她,说明辛盈是个被这敖登圣物认可的人,与她乃是天定良缘。
另一方面,她又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星石跟辛盈亲近的时间太长了。
不过地珠到底没跟一块石头计较。
她可是阿盈的心上人。˚₊⳻ ̫⳺੭˚
即使与地珠确定了恋爱关系,辛盈仍然坚持住在草儿家。
她给出的理由很正当——草儿救了她,草儿一个人住,草儿需要陪伴,她也需要草儿。
但她心里清楚,更真实的原因是:她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地珠真的太黏糊了,那种黏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铺天盖地的温度,像夏天正午的太阳,暖是真暖,但也烤得人发晕。
辛盈只好把自己劈成两半——像珀耳塞福涅,一半时间回到草儿身边,一半时间待在地珠的房间。
只是她没有冥界的王座,也没有石榴籽的羁绊,她有的只是地珠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门口的、新鲜采摘的花。
可辛盈觉得,人与人之间要有点边界。
地珠对此表示理解,但她的“理解”具体表现为:不阻止辛盈回草儿家住,但把辛盈待在她房间的时间无限延长。
可是地珠真的太黏糊了。
比如辛盈坐在窗边搓麻绳,地珠就一定要挨着她坐,肩膀贴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连辛盈换个姿势拿工具,她都要跟着挪动一下方向,像一颗围着恒星转动的行星。
比如辛盈喝水,地珠就托着下巴看她喝,看得辛盈差点呛到。
比如辛盈起身去拿个东西,地珠的手就会自然而然地跟过来,要么牵住她的手,要么拽住她的袖口,总之一定要有一点肢体接触才安心。
辛盈:“……地珠。”
地珠:“嗯?怎么啦?是不是渴了?是不是饿了?是不是累了?”♡
辛盈:“……没事,你坐远一点点就好。”
地珠闻言立刻瞪大眼睛,睫毛颤颤的,像被抛弃的小狗:“阿盈嫌弃我?”
辛盈:“…………没有。你坐吧。”
地珠立刻笑得像偷到了蜜的熊,整个人又往辛盈这边挤了挤。:ஐ(●˘͈ ᵕ˘͈)人(˘͈ᵕ ˘͈●)ஐ:
并且这种情况还有与日俱增的迹象。
以前地珠好歹只是白天黏,现在连辛盈回草儿家睡觉她都要送到门口,站在门外依依不舍地挥手,那眼神黏在辛盈背上,烫得辛盈走路都同手同脚。
“阿盈,今天多留一会儿嘛。”
“阿盈,你看这个骨雕好不好看?”
“阿盈,我给你编了新辫子,你摸摸看——”
辛盈:……(¬_¬)
辛盈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揉进面团里的糖,时间越久,就被揉得越均匀,越分不开。
地珠的黏糊像一种温柔且霸道的侵蚀,悄无声息地占领了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辛盈有时候真的觉得吃不消。
所幸——辛盈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烧了柱高香——地珠有了一个新目标,转移了一部分注意力:她要成为敖登部落的族长。
为了能光明正大地和辛盈在一起、成婚,地珠致力于成为敖登部落的族长。这件事极大地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也让辛盈终于能在白天喘口气。
敖登部落的制度很有意思。
它有些像母系社会到彻底父系社会的中间形态,如今还没有世袭制的存在,仍然是禅让制。
所谓禅让,是依据贤能标准,通过民主推举和考察选定继承人。血缘关系在这里不是唯一的考量,能力和威望才是。
敖尔烈当年就是靠禅让制成为族长的,他从上一任族长手中接过权柄,凭的是实打实的本事和族人的认可。
但就像大禹的儿子启会在禹死后通过武力或继承方式取代原本推举的伯益,地珠也绝对不会让其他人成为族长。
她又不傻——一旦别人继位,她和辛盈的事就彻底没戏了。
新族长可不会像她阿父一样纵容她。
(´-ω-`)
地珠以己度人,她太清楚人心了——人总是喜欢美好的一切。就像她自己,很喜欢欣赏美人、美景、任何美好的事物。
她是敖尔烈唯一的孩子,是敖登最耀眼的明珠,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只是后来,她喜欢,在意辛盈。
这种“在意”和以前那些“喜欢”都不一样。以前她喜欢一匹小马驹,喜欢一个骨哨,喜欢山坡上的一棵野花——那是占有欲,是“我想要”。
但辛盈不一样。
辛盈让她想成为更强的人,想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只为了换她一个笑容。
这种喜欢像一棵从胸腔里长出来的树,根须紧紧抓住她的心脏,每动一下,她就心疼一下。
地珠对辛盈的态度,像是月亮下守着金苹果的毒蛇。
蛇盘踞在那里,鳞片反射着清冷的月光,一双竖瞳死死地盯着那个金苹果,没有人可以从她身边带走她。
没有人。
所以,地珠为爱冲锋。
认认真真地学着处理部落事务,跟着敖尔烈和大祭司学习辨认天时、组织狩猎、调解纠纷、分配物资。
老族长敖尔烈看在眼里,心里又骄傲又复杂——骄傲的是女儿有了担当,复杂的是,他太清楚女儿的动力来自哪里了。
“阿父,”地珠在正式向他发出竞选族长之位的信息前,问他,“如果我想让一个人永远留在敖登,最快的办法是什么?”
敖尔烈沉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你是我的女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地珠笑了,笑得格外灿烂。
……♚……♚……
地珠为了族长之位,十分刻苦用心,用心到辛盈有时候都觉得心疼。
因为地珠会在忙碌了一整天后,顶着两只熬得发青的眼睛来找她,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想靠着她坐一会儿。
“阿盈,”地珠把脑袋搁在辛盈肩上,声音闷闷的,“我好累。”
辛盈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辛苦了。”
地珠闷声笑了,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那天早上,辛盈照例去了地珠的房间。
地珠的房间很大,比辛盈住的那个房间还要大两三倍。
柔软的床上铺着上好的动物皮毛,踩上去的时候脚感软绵绵的,像陷进一片温暖的云。
精致的工艺品错落地摆着——骨雕的鹰、彩陶的罐、打磨得光滑的玉石珠串,还有许多漂亮的石头散落在各个角落,是她从小收集的。
空气中飘浮着幽幽的梅花香。
地珠在所有鲜花中,最喜欢梅花。
辛盈等得昏昏欲睡。
地珠今天被敖尔烈叫去议事,说会晚点回来,让她先在屋里等她。
辛盈本来想编点东西打发时间,但她这些天也确实累了——白天陪着地珠,晚上梦里还要去给天地讲《西游记》。
辛盈终究还是闭上了双眼。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打个盹,但熟悉的失重感忽然漫上来——身体变轻、变飘、变透明,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羽毛,从指尖开始消散。
辛盈心里一紧:怎么会?
大白天的还要见天地?
之前不都是晚上睡着后的吗?
她来不及多想。
周围的世界已经变了——不再是地珠的房间,而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无数星星点点的荧光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浮现,汇聚、旋转、聚拢,化作无数只半透明的蝴蝶。
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泛着幽蓝和淡银的光泽,它们在空中翻飞盘旋,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向导,排成一条蜿蜒的光路。
辛盈向前迈出脚步。
这条道路不知通往何方。
她走啊走,走啊走。
脚下的路像是由月光铺成的,每踩一步便泛起淡淡的涟漪,又在她脚后跟离开的瞬间悄然愈合。
这条道路不知通往何方。
地面是虚的,踩上去像踩在水面上,脚底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四周是浓稠的、柔软的黑暗,只有蝴蝶翅膀上的微光在上下浮动。
她一直走啊走啊,走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存在了,那些蝴蝶终于停在了某个身影旁边。
那道光影太过苍白。
分辨不出性别,也看不出年龄。
它像一团被揉碎了又重新黏合的光,有人的轮廓,却没有人的细节。
辛盈下意识想走上前,可一层厚厚的屏障挡住了她。
那屏障透明的,摸不到,推不动,像一面用月光凝成的墙。
辛盈望着那个背对着她的光影。
那种强烈的第六感指向了眼前的祂。
祂或许可以送她回家。
她问:“我……可以回家吗?”
她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也喜欢现在健康的自己。
她珍惜这份上天赐予的奇迹,每一天都心怀感激。
她只是……想家了。
那个身影侧过脸。
侧脸的轮廓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模糊而流动。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像是男女的重音叠在一起,又似小孩牙牙学语声和垂暮之年的老人低语交织,诡异而庄严,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轰鸣:
【回去吧。你不该来这里。】
“什么意思?”她往前一步,手按在屏障上,指尖泛白,“什么叫我不该来这里?我不该来哪里——是不该来这个部落,还是不该来这个世界?你告诉我,我到底能不能回去?”
没有回答。
蝴蝶散了。
黑暗碎了。
真可惜。
她多想问问清楚。
那道光影消失了,脚下的月光道路像被风吹散的蛛丝一样,一寸一寸地断裂、消融、归于虚无。
辛盈从梦里坠出来的时候,手指在虚空里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
地珠回来的时候,辛盈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头深深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只露出小半张脸。
眼睫紧闭着,却轻颤,是很不安的姿态。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赶。
地珠下意识将脚步放得很轻,可还是将她吵醒了。
“地珠?”
辛盈抬眼,声音沙沙的,像被砂纸磨过,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没散尽的茫然。
“是我,我吵醒你了吗?”
辛盈摇摇头。
她坐直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地珠看了很久。
地珠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红了,伸手去捏她的手指:“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辛盈没有回答。
她慢慢靠过去,把自己的头搁在地珠的肩膀上。
地珠的肩比天地窄一些、软一些、暖一些,辛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闭上眼。
那种离开敖登部落的感觉太强烈了。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只要再拨一下就会断。
辛盈根据冥冥之中的感应猜测,或许明天,她就可以离开了。
那种感觉像身体里某个被堵住的通道忽然通了,一股微弱但持续的引力从远方传来,轻轻拉扯着她。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是命运?是穿越的规则?还是那块跟她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星石在牵引着她?
那……地珠呢?
地珠是真心喜欢她的。
如果可以……她希望地珠高兴。
但可惜,地珠想要的是她,辛盈给不了。
她给不了地珠一个“永远留下来”的承诺,因为她连自己下一步会去哪里都不知道。
她给不了地珠一个长久的、安稳的、安安分分留在这里的辛盈。
她身上有太多的不确定,有太多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不属于这里——从头到尾都不属于。
她可能明天走,也可能后天走,也可能下个月走——但离开的倒计时已经响起来了,像沙漏里最后一层细沙,正无声而不可逆转地流淌。
地珠的手轻轻落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怎么了?做噩梦了?”
辛盈在她肩窝里闷闷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良久。
“地珠。”
“嗯?”
“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族长的。”
地珠沉默了一瞬,手臂收得更紧了。
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那是当然。”
等她当了族长,谁都不能把辛盈从她身边带走。
她和辛盈,会长长久久的在一起,直至生命的终点。
对不起,地珠。
辛盈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只是更紧地靠了靠地珠的肩膀。
只盼你……成为真正的族长。
那样,就算她走了,地珠也不会因为失去她而一无所有。
地珠会有整个敖登部落,会有族人的爱戴、会有父亲的支持、会有她亲手为自己挣来的、谁也无法夺走的权柄和荣光。
只盼你,在没有辛盈的日子里,也能像以前那样笑——像正午的太阳,热烈、坦荡、照亮整个敖登。
情爱不是生命中的唯一。
在二人看不到的角落里,九婴盘在屋顶的横梁上,蛇瞳幽幽地盯着下方靠在一起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