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辛盈终于梦到天地了。
熟悉的轻飘飘的感觉传来时,她几乎是松了一口气的——像悬了一整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意识沉下去,穿过那片黏稠的、墨一样的黑暗,再浮上来时,眼前已是那片湿漉漉的溶洞。
只是这一次,她还没来得及和天地打招呼,就被一道白色的身影扑了个满怀。
天地紧紧抱住了她。
长发散了她一肩,凉丝丝的,铺天盖地地罩下来。
他比辛盈高出许多,此刻却整个人缩着,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肩膀微微发颤。
“我……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鼻音,又软又哑,像被雨淋湿的小狗趴在门口呜呜叫。
“我好想你!”
他又说了一遍,像是怕她没听见,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辛盈没有推开他。
辛盈能感觉到他贴在她背后的指尖蜷缩起来。
他的呼吸急促又凌乱,胸膛起伏的节奏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兽在发抖。
天地觉得自己现在的情绪很奇怪。
他像刚刚破壳或者蜕变后的幼崽一样,极度缺乏安全感。
需要得到特定的安抚和爱护,每天都在等待着能见到她的时候。
像某种雏鸟情节——第一眼看见的是她,便认定她是全天下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他依赖她,眷恋她,把她当成锚,当成巢,当成黑暗里唯一那束可以靠近的光。
像某种雏鸟情结。他依赖她,眷恋她。
可是昨天,他一直都没有见到她。所期待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数着水滴,一滴、两滴、三滴——数到记不清多少滴的时候,她还是没来。
石洞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锁链偶尔的轻响。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除了被动等待,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害怕。
害怕她不要他了。
天地委屈极了,整张漂亮的脸都皱了起来,眼眶泛着淡淡的红,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那双平日里亮晶晶的星子瞳此刻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థ౪థ)σ
他把脸埋进辛盈的颈窝,闷声说:“你昨天没来。”
“嗯,昨天有事。”辛盈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什么事?”
“……”辛盈沉默了一瞬,斟酌着用词,“出了一点小状况。”
天地在她肩头蹭了蹭。
他没有追问是什么状况,只是又把她抱紧了一点,像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件事——如果辛盈不正常入梦离魂,他根本找不到她。
她不来,他就只能在等。
一直等。
等水滴落完又落下,等无支祁送饭来又收走碟子,等石洞里的光明明灭灭。
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丢下我,阿盈。”
他的声音轻轻的。
辛盈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掌心贴上他的后背。
然后她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抚摸他的背脊。顺着骨骼的走向上下滑动,从肩胛骨到腰窝,又从腰窝回到肩胛骨。
力道很轻,像安抚一只焦虑的幼猫,指尖划过他白衣下的脊椎沟,一下、一下、一下。
天地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
辛盈没有说话。
她不会轻易许下承诺。
所以她没有说“我永远不会丢下你”。她只是轻声说:“嗯,我知道。不要着急,有什么想慢慢来。”
“没有想过丢下天地。”她说,语气平静而笃定,“我遇上了事,才没有过来看你。”
温柔的安抚,属于辛盈的气息裹着他。一点点抚去了他胸腔里翻涌的惴惴不安。他像是倦鸟归巢,一寸寸地松下来,紧绷的肩颈慢慢卸了力。
他的脸颊在她颈侧蹭了蹭,鼻息扑在她皮肤上,温热而均匀。
辛盈感觉到他慢慢稳下来了,才松开这个怀抱。
可天地不肯完全放手。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臂滑下去,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严丝合缝。
“要牵着。”天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执拗。
辛盈看了看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没有挣开,只是点了点头。
辛盈准许了。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被他传染了。
跟一个被关了不知道多久的孩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不如顺着他。反正也不讨厌就是了。( ̄ω ̄)
两个人在圆台边坐下来。辛盈靠着石壁,天地靠着她,肩膀挨着肩膀,手还牵着。他的手指会时不时轻轻收紧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
然后辛盈开始讲正事。
她把自己遇到九婴的事、九婴是那条小粉蛇的事、省略掉九婴不让她和地珠在一起的事、还有她见到星石——也就是天地的本体——的事,都告诉了天地。
她说得很仔细,没有隐瞒什么。
说到她在敖登部落摸到星石、星石主动落到她掌心的时候,天地安静地听着,那双星星眼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晃。
辛盈也将自己和天地可能不在一个时间线这个想法说出了。
她对天地,足够信任与坦诚——这份信任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可以对他说。
可能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什么都映得出来。
“你被锁在这里,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而我在外面见到的星石——也就是你的本体——被供奉在敖登部落的石洞里。地珠说那是他们的圣物,存在了很久很久。”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措辞。
“所以我在想,也许我在的时候,你已经被关在这里了。但我见到那块星石的时候,它还没有变成你现在的样子。我们的时间……可能是不一样的。”
天地沉默了一会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辛盈的手背,一下,一下,像在思考,又像在确认掌心里的触感是真实的。
“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茫然。
然后他抬起手。
“阿盈,你可不可以过来一点。”
辛盈凑近了些。
天地和她交握的手散发出淡淡的光,光晕像有生命一样,顺着她的皮肤蔓延开来,渗进毛孔,渗进血脉,最后消失在皮肤底下,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感。
“这是什么?”
“可以保护你的法术。”天地说,“你那边可能有危险,我不在,不能保护你。”
他垂下眼,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声音低下去,软软的:
“我们不在同一个时间线。我没办法过去。但它能护你。”
辛盈看着他。
“天地。”
“嗯?”
“谢谢你。”
天地抬起头,那双星星眼弯了弯,像两枚小小的月牙。他冲她笑了一下,很乖。
“不客气,”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声音小小的,“阿盈别丢下我就好。”
辛盈回握住他的手。
“嗯。”
溶洞里水滴落下来,清泠泠的,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