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盈从梦中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空的。
那团一贯冰凉的、细细软软盘在她腕上的触感,消失了。
她又往枕边摸了摸——空的。又坐起来掀开兽皮被褥扫了一圈——空的。
整个床铺上上下下翻了个遍,别说蛇了,连一片掉落的蛇鳞都没有。
辛盈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她坐在床边,盯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发呆。
小蛇——不,九婴——从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就几乎没离开过她身边。
现在忽然消失不见,那种感觉就像你习惯了随身揣着的手机突然不见了,而且这手机还能自己长腿跑掉。
但九婴不是手机。
它是一条成了精的上古凶兽。
凶兽。
辛盈忽然觉得头皮发麻。她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九婴目前或许不会伤害她——昨晚在梦里已经验证过了,要动手早动手了——但从九婴对地珠的态度来看,那家伙醋意大得能把整个敖登部落淹了。
它不会去迫害草儿吧?不会去搞地珠吧?
“草儿和地珠……”辛盈猛地站起来,脑子里飞速转动,然后“嗡”地一下头更疼了。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理清思路:首先确认人没事,其次想办法自保兼保人。
她冲到墙角翻出草儿之前给的驱蚊虫药粉,打开闻了一下,一股浓烈的、呛人的气味冲进鼻腔——雄黄。
药粉里含有大量雄黄。
蛇最讨厌这个。
小蛇之前就非常不喜欢这个东西。辛盈记得很清楚,有一次草儿在门口撒了药粉,粉条整个蛇身都僵住了,缩在辛盈袖子里死活不肯出来,尾巴尖还在发抖,辛盈足足哄了它半个时辰才肯探脑袋。
所以从那以后辛盈便没有再让草儿在屋里撒这东西,左右辛盈自己不招蚊子,用不着。
虽然辛盈不用,但她知道草儿平时是要在屋外撒一些防蛇虫的。
蛇是她要养的,跟草儿无关,她没道理让人家小姑娘为了她养的一条蛇牺牲自己的日常防护。
现在她翻出这点剩下的药粉,三下五除二做了个简易香囊——当然不如地珠送她的那些精致,但胜在实用。
她攥着香囊就往外冲。
先去找草儿。
草儿正在屋外的空地上晾晒兽皮,看到辛盈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阿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你没事吧?”辛盈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确认四肢健全、面色红润、没有被蛇袭击过的痕迹,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还能有什么事?”草儿被她搞得莫名其妙,“倒是你,一大早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辛盈把简易香囊塞进草儿手里:“这个你拿着,随身带着,别摘下来。”
草儿低头看了看那个香囊,又看了看辛盈那张认真的脸,噗嗤笑出来:“你做的?”
“……反,反正是送给你的!”辛盈脸上发烧。
她手残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草儿没再追问,笑了笑把香囊系在了腰带上,拍了拍:“行,我戴着。”
辛盈确认草儿平安无事后,转身就往地珠那边跑。
草儿在她身后喊:“你慢点!跑那么急干什么!”辛盈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有事!回头跟你说!”
“地珠!”
地珠闻声看过去,看到辛盈的那一刻整个人都亮了,像有人按了开关。
她惊喜地朝辛盈迎过去:“阿盈?你怎么来了?”
辛盈看到地珠无事后,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咣当一声落地,整个人差点虚脱。
“我正打算去找你呢!”地珠自然地牵起辛盈的手,十指相扣,大拇指还顺势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想见到你,所以就来了。”辛盈张口回了一句,没走心,纯粹是条件反射。
然后她迅速把另一个香囊挂在地珠腰间,顺手系了个死结——反正是死结,免得地珠不小心弄掉了。
地珠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个香囊,耳尖一热,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含春水:“阿盈~♡”
“嗯,怎么了?”辛盈还在四下张望,警惕地搜寻有没有可疑的粉色蛇影出没。
“我……”地珠微微咬了咬下唇,那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带你去个地方,跟我来。”
地珠拉着她七拐八拐,穿过部落后面一条长满青苔的小径,藤蔓在两侧垂下来,像一道道绿色门帘。
辛盈被拽着往前走,脑子里却还在高速运转:九婴去哪儿了?它会不会躲在哪里伺机报复地珠?它那种吃醋程度会不会气得去咬了敖尔烈?——等等那可能是好事?
不能想不能想,那是地珠的爸爸,做人不能太缺德。
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安静。
地珠时不时侧头看辛盈一眼,目光带着点儿甜蜜的试探和不知所措的害羞;而辛盈满腹心事,完全没有心思聊天,脑子里只有“九婴九婴九婴”在循环播放。
她们来到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星石是敖登的圣物。
辛盈之前听草儿提过一嘴——据说那是敖登部落世代守护的东西,从老早老早以前就存放在这里,除了族长和族长继承人,没人能靠近。
在地珠成婚前,按规矩族长是不会同意拿出来的。
但是现在?
虽然不明白地珠为什么要带她来看星石,但辛盈也没有窥探的欲望。
她整个人还在急躁于九婴的事情。
藤蔓从门框两侧瀑布一样垂下来,把石面遮了大半。
石门表面光滑,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上面隐约刻着什么纹路,但被青苔和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辛盈没去看地珠是怎么操作的——她好像伸手在藤蔓后面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又碰了什么——石门便发出一阵沉闷的、石与石摩擦的声响,缓缓朝两侧洞开。
一股阴冷的、带着岁月气息的风从门内涌出来,吹得辛盈的袖口猎猎作响。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地珠回头看她:“进来呀。”
辛盈犹豫了一下,跨进了石门。里面是一个宽阔的石洞,比梦里那个溶洞要干燥一些,但同样阴冷,墙壁上攀附着细密的暗色水痕。
洞中央是一座石台,石台之上——
星石安静地漂浮着,散发着温柔的光晕。那光芒不刺眼,像冬日里捂在掌心的暖阳,温温暾暾地铺满了整个洞穴。
它是洞中唯一的光源,照得四周的钟乳石也泛起一层珠光。
辛盈盯着那块石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星石。
她梦里的天地说,他是星石,他叫天地。
这就是他的本体。
地珠站在她身边,声音低低的:“星石是敖登的圣物,阿父说在成婚前是不会拿出来的。”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但我……我想让你看看。”
辛盈侧头看了看地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们还没成婚,地珠就把她带来了。这是多大的信任,辛盈心里门儿清。
但她此刻更关注的是别的事——星石,天地,九婴。
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地珠却误会了她的沉默,主动开口道:“门口设有机关,藏在藤蔓下面,只要按顺序摁下去就可以打开。”她一边说一边把步骤演示给辛盈看,毫无保留地全教了,“你先按这个,再……”
辛盈:“……这是我能知道的吗?”
地珠侧过头,含羞带怯地看着她:“阿盈是我的心上人,我的一切也都是阿盈的。”
辛盈:“……”
哈哈。
你瞧这事情闹的。她一个穿越来的病秧子,几天前还在荒野里啃酸果子,现在居然被部落族长独子当成未来伴侣带着看传家宝了。
这人生转折弧度是不是有点大?比她当年在病床上翻身还大。😅
她干巴巴地对地珠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去看向石台。
星石安静地悬浮在空中,像呼吸一样微微明灭着光芒。辛盈走前两步,忍不住抬起了手:“我能摸摸它吗?”
“可以。”地珠点头。
辛盈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块石头。
但就在她指腹即将挨到星石表面的那一刻,那颗安静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忽然动了——它像一颗被松开的弹珠,轻轻从空中坠落,不偏不倚,稳稳地、沉甸甸地落进了辛盈摊开的掌心里。
辛盈瞪大眼睛。
地珠也愣住了,她盯着辛盈手心里那块乖顺得像回了家的星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从没见过它主动落到人手中。”
不管是阿父也好,还是族中长辈也好,所有见过星石的人,都没有这种待遇。它永远漂浮在半空,像一道不可触碰的圣光。
唯独在辛盈面前,它落下来了。
像一颗等了很久很久的星,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
地珠的视线从星石移到辛盈的脸上,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辛盈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星石——入手触感粗糙,棱角圆润,毕竟只是一块石头,不是玉。
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天地?
星石微微发热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忽然想起梦里的天地,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她,眼睛亮得像盛了碎星。他说:“我叫天地。”他说:“阿盈,你醒了?”
辛盈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她把星石轻轻放回石台上,然后收回手。
她眨了眨眼睛,把那点猝不及防的酸涩压回眼底,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它……好像还挺喜欢我的。”
地珠看了看星石,又看了看辛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牵起了辛盈的手握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