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思考了两天。
辛盈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同意”和“拒绝”两个字在心里炖了又炖,煮了又煮,最后熬成一锅稀里糊涂的粥。
第三天早上,地珠照例端着烤饼和蜂蜜野果来投喂她,蹲在她面前,眼巴巴地像一只等投喂又怕被拒绝的幼兽。
辛盈叹了一口气,把心一横——算了,半推半就地从了吧。
原因嘛……挺复杂的。
一来是敖尔烈族长私底下给她递过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地珠喜欢你,是她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
敖登部落待外族人向来宽厚,但“宽厚”和“把你当自己人”之间,还隔着一个女儿的距离。
辛盈听得懂潜台词:你留下,是贵客;你走了,是路人。
而如果你想留下却又不接这份心意……那处境恐怕就不太美妙了。
再加上她现在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用人家的兽皮褥子喝人家的奶羹,辛盈虽然上辈子躺了二十年但脸皮还没厚到白吃白喝还摆架子的程度。
地珠漂亮、热烈、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她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拒绝,也说不出“我不喜欢你”这种话——因为她自己都不确定喜不喜欢。
她只是从来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再说了,她一个身无分文、无权无势的外来户,要是真把族长女儿的心意踩在脚底下,怕是明天就得卷铺盖滚出敖登,继续荒野求生2.0。她可不想再来一遍了。(´;ω;`)
二来,为了更好的生活——怎么说呢,地珠确实对她好得没话说。
每天早上准时报道,风雨无阻;干活从来不让她碰重的;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第一个往她这儿送。
辛盈觉得,就算自己是在古代部落被包养,那也算得上是顶配级别的包养。
况且,冥冥之中辛盈有种预感——她很快就会离开敖登了。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片草原不会是她最终的落脚处。既然如此,答应一段短暂的关系,对谁都不算亏欠吧?
谁知道呢。反正她已经答应了。
入夜。
辛盈躺在褥子上,像往常一样沉入梦乡,准备去溶洞里给天地讲《西游记》新一集——今天讲到车迟国斗法了,她连台词都提前编好了,“贫道乃是虎力大仙”这句要用什么语气讲才够威风——
然而当天晚上,辛盈没有见到天地。
她像往常一样躺下,闭上眼睛,等待那种灵魂被抽离的轻飘飘感。
等了好久,什么也没发生。意识像一滩困在水洼里的水,安安分分地待在这具肉身里,哪儿也没去。
辛盈有点慌。天地每天都会等她,她如果不去,那个连“下雨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漂亮笨蛋会不会以为她出事了?会不会对着空荡荡的溶洞喊她的名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兽皮里,闷闷地念了句“希望明天能见到”,然后沉沉地坠入了另一个梦境。
这一次,辛盈只看见自己被蛇尾缠绕着。
淡粉色的蛇尾比她的腰身还粗,鳞片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母贝一样的光泽,一圈又一圈,将她从脚踝缠到胸口。
蛇尾收得很紧,但并不疼,只是密实地贴着,像被一床活的、有重量的丝绸被子裹住了。
蛇鳞滑过的触感很真实,每一片鳞片边缘都清晰分明地蹭过她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的手腕被缚在身侧,动弹不得,只能睁着眼睛看那粉色蛇尾慢慢收拢,在她腰上缠了一道又一道。
耳边传来幽怨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从水底深处浮上来的气泡:‘离开她,不要喜欢她。’
‘不要喜欢地珠。’
辛盈眨了眨眼。她以为自己会害怕——被一条比自己还粗的蛇尾巴缠住,搁谁都得尖叫两声吧?
可她没想到自己的心无比平静。
“你是谁?”她问。
幽怨的、听不出是女是男的声音顿住了,像一台突然卡带的录音机。
蛇尾也停了一瞬,缠绕的力道松了两分。
“你是一直呆在我身边的小蛇?”辛盈大胆求证。
没办法,粉色的,蛇,还知道自己同意和地珠交往——这件事除了辛盈自己,只有地珠和族长敖尔烈知道,连草儿辛盈都没有告诉。
地珠倒是想让全世界知道,被辛盈死死按住了:“让我缓缓,先缓缓。”
排除法一路排下来,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也许现在该加上一位,成了精的蛇。
蛇尾慢吞吞地不再缠着辛盈,一圈一圈松开,像退潮的海水缓缓撤回。
尾巴尖在她脚踝上勾了一下,又依依不舍地收走了。
“看来是真的了。”辛盈没想到那只蛇真的成精了,哪怕她从前也有所猜测——一条能指路找果子、能听懂人话、还会用尾巴拍她手背的蛇,怎么想都不普通——但猜测归猜测,真的确认了,她还是结结实实地被惊了一下。(´⊙ω⊙`)
一条蛇成精了。这条蛇天天盘在她脖子上睡觉,还在她衣领里钻来钻去,她还当着它的面洗过澡——
那么,这蛇要做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辛盈问。
沉默了一会儿,那幽怨的、分不清性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一些,像从水里探出头来吸了一口气。
“九婴。”
辛盈:“…………”
九婴?!那个传说中被后羿射杀于北狄凶水之中的九婴?九个脑袋、能喷水吐火的凶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这条只会盘成小粉团子,又想了想传说中那个“九头并出、啸震千里”的庞然大物。
呃。
感觉不太像。
像高配版碰瓷。( ̄▽ ̄*)ゞ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和地珠在一起呢?”辛盈问,语气平静。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梦里的状态格外松弛,大概是潜意识知道这位不会真伤害她——毕竟她俩都同吃同睡这么多天了,要是想动手早动手了,何必等到她答应了人家交往才跳出来。
蛇尾又缠上来,但这次只是虚虚地环着她的腰,像一个有点委屈的拥抱。“不要和她在一起,”九婴的声音闷闷的,仿佛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说话,“她可以给你的,我也可以给你。”
辛盈愣了一下。
这……这是在争宠吗?一条蛇和一个人争宠?
她辛盈何德何能,在原始部落里搞出了一场跨物种修罗场?(°△°|||)︴
“地珠可以给我更好的生活,她很漂亮,而且,”辛盈顿了顿,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残忍,但还是实话实说了,“她是人。”
“我也可以!”九婴的声音陡然拔高,蛇尾猛地收紧了一下又赶忙松开,“这些我都可以做到!我也能变成你喜欢的样子,也可以变成人!”
“更好的生活你怎么给我?”辛盈掰着手指头数,“去偷,去抢,还是——控制敖尔烈让他娶我,变成地珠小妈,然后再解决地珠?”
她这话纯属随口胡诌,是那种刷短视频刷多了养成的胡说八道式幽默。
睡前脑子里刚闪过“如果嫁给族长就能继承整个部落”的离谱念头,现在像炮弹一样发射出去了。
九婴沉默了三秒。
然后非常认真地、带着一丝醍醐灌顶的语气问:“……还可以这样吗?”
不好!!
“我随口一说!你别真实践!”辛盈差点从梦里弹起来,她伸手去抓蛇尾,摸到的鳞片光滑冰凉,“你要是真去干这种事,我绝对绝对不会理你的!我说到做到!”
她的语气很重,重到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确定九婴听不听话,但至少要先表态——她可不希望地珠稀里糊涂地没了父亲,然后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幕后黑手的“共犯”。
辛盈从来没有想过九婴真的会乖乖听话。她只是在试探,在确认自己在这条蛇眼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
如果九婴想杀她,之前相处那么长时间,无数个夜晚她睡得像死猪一样,九婴早就可以动手了。
但它没有。
这至少说明,她对九婴有用——或者,九婴对她有别的感情。
辛盈在心里把这件事盘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拆一个打满死结的毛线团。
友情的转圜退路被自己无意堵死了。她本来可以跟地珠说“我们做朋友就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看到地珠眼里的光,她没法亲手把那种光掐灭。
于是她便只好顺着形势,顺着自己种下的因,走到如今这个局面。
哪怕她至今仍然不明白,地珠到底喜欢她什么。
厌恶地珠吗?
倒也不是。
辛盈上辈子躺在病床上的二十几年,没喜欢过任何人。男的女的都没有。
她的取向是一片空白,像还没落笔的纸。
所以,那个人是女的,也无所谓。
黑暗中,蛇尾缓缓地、试探性地动了动。
九婴幽怨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最后闷闷地挤出一句:“……好,听你的。”
辛盈松了口气。
发现蛇真的对她没恶意,辛盈也在梦里彻底放松下来。
反正也跑不掉,那就躺着吧。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她上辈子对这个流程熟得很。她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脑袋往蛇尾上一靠——嘿,凉丝丝的,比枕头舒服多了。(´▽`ʃ♡)ƪ
察觉到辛盈的放松,九婴悄咪咪地靠近。
那粉色的蛇尾从背后缓缓伸过来,又轻轻环住她的腰,这次完全不带禁锢的意思,只是贴着,像一条在寻找体温的、有点缺乏安全感的围巾。
九婴本想在辛盈身上留下印记——这样即使辛盈丢下他后,他也能找到她。
他的尾巴尖已经抵到了辛盈的后颈,鳞片上泛起一点微弱的荧光,像露水映着月光。
可他想到辛盈会不高兴。
于是他把印记打在了自己身上。尾巴尖一转,那点荧光没入了他自己的鳞片底下,深埋进血肉里,像一颗种子被摁进了泥土深处。
他以自己的血为引,只需辛盈一滴血便足够。
尾巴尖在她指尖上轻轻一刺——极轻极快,像被草叶边缘划了一下。辛盈甚至没醒,只是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含糊地嘟囔了句“蚊子”。
九婴随即收回了尾尖,那一点微小的伤口在他收回的瞬间就已经愈合了——他顺手给她治好了,连一丝红痕都没留下。
印记已经成功种下,以她的血为引,以他的身为器,深埋进他的鳞片之下。
反正都一样。都是他找她。
印记在谁身上无所谓,只要他还能找到她就行。
辛盈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