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日,叶夕雾还是没来。
叶岚音已经习惯了那张空着的矮几。笔架上的狼毫小楷依旧码得整整齐齐,砚台里的墨却是干的——丫鬟大约也习惯了,不再白费功夫。
沈夫子她把书卷合上,放在案边,目光从几个女孩子脸上缓缓扫过。
“前几日留的那道题,”她说,“可有人想出来了?”
圆脸姑娘立刻把头低下去,恨不得埋进宣纸里。细眉细眼的那个也垂着眼,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叶岚音没动。
沈夫子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二小姐。”
叶岚音抬起头。
“你来说说。”
叶岚音放下笔,垂着眼,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屋里静得很。炭盆里爆了一声细响,窗外的雪光白晃晃的,映得几个姑娘的脸都有些发亮。
叶岚音开口了。
“喜者,喜父母高寿,椿萱并茂,承欢膝下之日尚长;惧者,惧岁月不居,春秋日增,来日之欢不知几何。”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淡淡的,像是在背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经文,又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夫子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打断。
叶岚音顿了顿,又说下去。
“然学生以为,此句之要,不在‘喜’与‘惧’,而在‘知’。”
她的语气微微一顿,像是在等这句话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知者,记于心,念于怀,存于晨昏定省之间,见于饮食寒暖之际。若徒知喜惧,而无奉养之实,则喜惧皆虚文耳。”
说完。
屋里静了一瞬。
靠窗的圆脸姑娘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细眉细眼的那个低着头,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落在纸上,染开一小团墨渍。
沈夫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叶岚音,看了片刻。
叶岚音垂着眼,睫毛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过了会儿,沈夫子忽然问:“这是你自己的想的?”
“是。”叶岚音垂眸,“学生胡乱想的,若有不当之处,请先生指教。”
沈夫子没有立刻说话。
她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这寂静的屋里,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二小姐今年几岁?”
“七岁。”
“七岁。”
沈夫子轻轻重复了一遍。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坐下吧。”
叶岚音应了一声,回到自己位置上。跪坐下去的时候,裙摆轻轻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沈夫子拿起书卷,继续讲课。
可那目光,在叶岚音身上多停了一瞬。
叶岚音感觉到了。
她垂着眼,看着面前的宣纸,嘴角小小地抿了一下。
叶岚音重新拿起笔。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打转,她垂着眼,看似在研墨,脑子里却还在转着自己方才那番话——
“若徒知喜惧,而无奉养之实,则喜惧皆虚文耳。”
这话,会不会说得太过了?
七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会不会太出挑了?
她抿了抿唇,又暗自摇了摇头。
算了,说都说了。沈夫子不是那等迂腐之人,应当不至于拿这个做什么文章。况且……她也不全是卖弄。那些话,是她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才慢慢想明白的道理。
上辈子,她外婆还在的时候,她总以为日子还长。今天不去看,明天再去;这个月忙,下个月再说。然后有一天,人就没了。
喜的是父母健在,惧的是来日无多。
可若只是喜着惧着,却什么都不做,那喜惧又有什么用处?
她垂下眼,继续研墨。
——七岁。
七岁能说出这些话,是有些扎眼。
可那又怎样呢?
沈夫子不是那种会出去乱说的人。至于那两个旁支姑娘——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没事的。
叶岚音提起笔,继续描红。
笔尖落在纸上,稳稳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纸上,沙沙的,轻轻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迸出一两声细响。
半个时辰的描红时间过了。
沈夫子那边已经又开始讲课了,讲的是《礼记·内则》的后半篇,讲如何事父母,如何事舅姑,如何操持中馈。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暖融融的屋里缓缓铺开,像檐下的融雪,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叶岚音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
这回记得认真——不是记那些规矩条文,而是记沈夫子偶尔插进去的点评。
“……事父母者,非独供养之谓也。供养者,口体之奉;孝敬者,心意之至。若无其心,徒有其奉,与养犬马何异?”
叶岚音的笔尖顿了顿。
——若无其心,徒有其奉,与养犬马何异?
她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工工整整地记在纸上。
一堂课讲完,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昏黄,是太阳要出来了,把雪地映成淡淡的橘粉色。
沈夫子合上书卷,目光从几个女孩子脸上缓缓扫过。
“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她说,“前几日那道题,你们都答上来了。各有各的想头,各有各的见解,这很好。读书原不是为了让人人都想得一样,是为了让人想得更明白。”
她顿了顿,又道:“二小姐留一留。”
叶岚音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首应了。
旁支两个姑娘收拾笔墨,行礼告退。靠窗那个圆脸姑娘临走时又看了叶岚音一眼。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下沈夫子和叶岚音两个人。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迸出一两声细响。窗外的雪光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
沈夫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叶岚音垂手站着,等。
过了片刻,沈夫子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看她。
“二小姐,”她说,“你方才那番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哪里听来的?”
叶岚音她垂着眼,轻声道:“是学生自己胡乱想的。”
“胡乱想的。”沈夫子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沈夫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雪光落在水面上,一晃便没了,但确实是笑了。
“七岁,能‘胡乱想’出这些来,不容易。”她说,“我见过许多学生,年岁比你大,书读得比你多,可问到‘何以喜、何以惧’,只会背朱注、抄集注,说些‘喜其寿而惧其衰’的套话。你说得与他们不同。”
叶岚音垂着眼,没接话。
沈夫子看着她。
“你方才说,‘若徒知喜惧,而无奉养之实,则喜惧皆虚文耳’。”沈夫子慢慢道,“这话,是从哪儿得来的想头?”
叶岚音沉默了一会儿。
从哪儿得来的?
从上辈子。
从外婆走后的那些夜晚,从那些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遗憾里,从那些“早知道”和“来不及”里。
可这些话,不能说。
她垂着眼,轻声道:“是……是从大姐姐身上得来的。”
沈夫子微微一怔。
叶岚音继续说下去:“大姐姐病了,我去看她。她靠在大迎枕上,脸色白得吓人,说话都费劲。可学生一进去,她头一句话就是‘外头又下雪了?你冒着雪来,可冷?’——明明病着的是她自己,却先问学生冷不冷。”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学生就想,大姐姐这样,是‘知’还是‘不知’?她定是知道的。知道自己的病,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这府里……可她还是先问学生冷不冷。”
“学生又想起那道题。”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沈夫子一眼,又垂下,“‘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父母尚在,有个家;惧的是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份生养之恩。这是大姐姐的原话。”
沈夫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叶岚音说完,便垂下头,不再言语。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又爆了一声细响,久到窗外的雪光又暗了几分。
沈夫子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大姐姐……”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道,“是个好孩子。”
叶岚音垂着眼,没有说话。
沈夫子看着她,良久沉默。
“行了,”沈夫子摆了摆手,“去吧。你方才那些话,记在心里就好。有些话,不必往外说。”
叶岚音她低头行礼:“是,学生记下了。多谢夫子。”
沈夫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叶岚音退出屋子,门帘落下,隔绝了里头的暖意。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寒。她深吸一口气,那点凉意直直地钻进肺里,让人清醒了几分。
巧儿早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忙迎上来,替她拢紧斗篷,又把手炉塞进她手里。
“二小姐,没事吧?”巧儿小声问,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沈夫子留您做什么?”
叶岚音摇摇头:“没事。就是问了问那道题。”
巧儿松了口气:“那就好。”
叶岚音笑了笑,没说话。
沈夫子是什么人,她还不了解。原主的记忆里,这位西席在府里待了三年,从来不掺和府里的事,也不跟哪个姨娘走得近。她只是教书,教完就走,像一只路过的鸟,不在任何地方停留。
这样的人,不会多管闲事。
叶岚音放心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雾在冷风里散开,散得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雪早已经停了,天边那一线昏黄渐渐淡去,变成浅浅的灰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