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岚音回到自己屋里时，靴子已经湿透了半边。

巧儿蹲在炭盆边给她烘靴子，絮絮叨叨地念着：“二小姐也是，走那么快做什么，雪都灌进去了，回头着了凉可怎么好……奴婢再多加块炭，您把脚缩一缩，仔细烫着……”

叶岚音坐在炕上另一边，把脚缩在裙子里，抱着手炉发呆。

手炉是铜的，外头套着青布套子，暖烘烘的，烫着指尖。窗纸被风吹得簌簌响，偶尔能听见外头扫雪的声音，刷——刷——一下一下的，听着就冷。

她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穿越过来，还没有自己的金手指呢。

对，金手指。

穿越者标配。

系统、空间、异能、神功、随身老爷爷……总得有一个吧？

她穿到这个世界，接收了原主的记忆，适应了新的身份，应付了请安、学里、探望病人这一堆事——可金手指呢？还没影呢。

难道她是传说中的“白板穿越者”？

那可太惨了。

(｡•́︿•̀｡)

叶岚音皱了皱眉，在心里默默呼唤：系统？系统在吗？

没有回应。

她又试着默念：空间？随身空间？有没有？

还是没有。

再试试：属性面板？任务列表？签到功能？

什么都没有。

叶岚音不死心，又试了几种常见的金手指呼唤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打开面板”、“查看状态”、“签到”、“领取新手礼包”——统统没用。

她泄了气，看着房梁发呆。

没金手指？真的没金手指？

那她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叶夕雾那个小祸害，看着就不是善茬。今天没来学里，明天呢？后天呢？总归是要来的。到时候碰上了，她一个七岁的小身板，拿什么跟叶夕雾斗？

原主的记忆里，那位嫡妹可是个惹不起的人物——六岁的年纪，十二分的心眼，老太太心尖上的肉，连大姐叶冰裳都要让她三分。上回原主不过是多看了她的糕点一眼，就被她拿话挤兑了半晌，回去还得被杜姨娘念叨“怎么又招惹她了”。

就算不正面冲突，可后院里的弯弯绕绕，那些明枪暗箭，那些捧高踩低——没有金手指护体，她能撑多久？

叶岚音越想越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巧儿抬头看了一眼，见她愁眉苦脸的，忍不住问：“姑娘，您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没有。”叶岚音闷闷地说，“就是……在想些事。”

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穿越者，穿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庶女，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古代宅院里，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

——除了有个讨人厌的魔丸嫡妹。

(╯︵╰)

叶岚音叹了口气。

巧儿再次抬起头来：“二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冷了？我再添块炭？”

“不用。”叶岚音摇摇头，“巧儿，我问你件事。”

“二小姐您说。”

“这府里……有没有什么庙？或者祠堂？能上香的那种？”

巧儿愣了愣：“二小姐说的是家庙？有的，在后街那边，老太太每月十五都去上香。不过这几日雪大，怕是去不成。”

叶岚音点点头，没再说话。

家庙。

太远了。

而且人多眼杂，她一个小丫头单独跑去家庙，肯定惹人怀疑。

她想要的是个能悄悄去的地方，最好就在府里，又安静，又没人管。

巧儿想了想，忽然道：“二小姐是想上香吗？东跨院后头有个小佛堂，是原先老太爷在时供的，后来老太爷没了，就没什么人管了。不过香烛什么的应该还在，奴婢上月路过时还瞧见呢。”

叶岚音眼睛亮了亮：“没人去？”

“没人去。”巧儿肯定地说，“那地方偏，除了定期有专人打扫，府里的人都不往那边走。老太太礼佛都去家庙，不去那儿。”

叶岚音弯了弯唇角。

就是它了。

✧(≖ ◡ ≖✿)

第二天一早，叶岚音照常去学里上课。

叶夕雾还是没来。

碧柳又来了，还是那套说辞——三姑娘身子不适，老太太吩咐歇着。

叶岚音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不适”得可真是时候。

装的吧？

八成是装的。

她垂着眼描红，嘴角小小地翘了翘。

装得好。

最好装到过年，装到开春，装到她长大成人——永远别来。

(￣▽￣)*

下课之后，叶岚音没有急着回屋，让巧儿带路，去了那个小佛堂。

东跨院确实偏。

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走过一条长长的夹道，两边的墙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脚下的雪也没人扫，踩上去松松软软的，没过脚踝。

巧儿在前头开路，一边走一边念叨：“二小姐慢着点儿，这儿雪深，别摔了。您扶着墙边走，那边雪浅些……哎哟，这冰溜子，可别砸着头……”

叶岚音跟在后面，斗篷的下摆已经湿了一圈，凉丝丝地贴在腿上。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小小的院子。

院墙不高，墙头积着厚厚的雪，几株枯枝从雪里探出来，光秃秃的，认不出是什么树。院门是两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环上锈迹斑斑，挂了冰凌子，亮晶晶的，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巧儿推开门，吱呀一声响，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扇落一片细雪。

院子不大，正对着一间小屋，门窗紧闭，檐下挂着一盏灯笼，早已灭了，只剩个空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檐角的积雪厚厚的，偶尔簌簌落下一小片，砸在地上，噗的一声轻响。

叶岚音走进院子，踩出一条路来，到了小屋门前。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香火气扑面而来，混着木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余韵，倒不难闻。

叶岚音让巧儿在外面等她。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雪光，白蒙蒙的，照得屋里一切都模模糊糊。叶岚音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屋里的摆设。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香炉、烛台，还有几个空盘子。她把自己带来的贡品摆放在空盘子上，不多不少，正好。

供桌后头是一尊神像，端坐在莲花座上，面容慈和，垂着眼，像是看着面前的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屋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长明灯。灯是铜的，擦得亮亮的，灯芯燃着，火苗微微颤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灯光照着神龛里的神像。

那神像不大，约莫二尺来高，木雕彩绘，面目慈和，头戴冕旒，身着霞帔，双手捧着一柄玉如意，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是妈祖。

叶岚音微微一愣。

妈祖？

她原以为会是观音，或者是哪路菩萨，没想到会是妈祖。

这倒是……

亲切得很。

她上辈子是闽南人，从小跟着外婆去妈祖庙，逢年过节必拜，出海前必拜，遇到难事也必拜。外婆常说：“妈祖娘娘最灵了，你有什么心事，只管跟她说，她听得见。”

叶岚音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尊神像，忽然有些恍惚。

这算不算他乡遇故知？

(◕‸◕✿)

她抿了抿唇，从供桌旁边拿起三根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然后在供桌前跪下。

没有蒲团，青砖地冰凉冰凉的，隔着裙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像是要从膝盖骨缝里钻进去。她也顾不上，只跪得端端正正的，抬头看着那尊神像。

供桌边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竹筒，里头插着几炷香；一个木制的杯筊，两片半月形的木头，用红绳拴在一起。

叶岚音的心跳快了几拍。

杯筊。

和她前世见过的一模一样。

圣杯，闽南人都知道，是跟神明沟通的法器。两片木头或竹子做的，一面平一面圆，掷在地上，一平一圆是“圣杯”，表示神明同意；两平是“笑杯”，表示神明主意未定或陈述不清；两圆是“阴杯”，表示神明不同意。

“妈祖娘娘，”她在心中默念，“我也不知道您是不是真的在，也不知道我这个穿越的能不能跟您通上话。反正……试试吧。”

“妈祖娘娘，信女叶岚音，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不知怎么的就来了这儿。信女想问一问，您老人家能不能给弟子指条明路？”

她顿了顿，又道：“信女想问的第一件事是——信女有没有金手指？就是……那种能帮弟子的本事？系统？空间？异能？什么都行。有的话，请给信女一个圣杯。”

双手捧起杯筊。

杯筊入手微凉，木质的纹理细腻光滑，不知被多少人握过。她双手合十，把杯筊捧在掌心，举过头顶，又默念了一遍问题，然后轻轻一掷。

啪嗒。

两片杯筊落在地上，打着转，最后停下来。

一枚正面朝上，一枚反面朝上。

一平一圆。

圣杯。

叶岚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那两枚杯筊，愣了好一会儿。

(⊙ˍ⊙)

她深吸一口气，捡起杯筊，重新合在掌心里。

“妈祖娘娘，信女再问一次。信女有没有金手指？有的话，请再给信女一个圣杯。”

掷出。

叮叮。

两枚杯筊落在地上，滚了滚，停下。

一枚正面朝上，一枚反面朝上。

又是一个圣杯。

叶岚音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捡起杯筊，再问。

圣杯。

再问。

圣杯。

再问。

圣杯。

……

一平一圆。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数着次数，一次，两次，三次……十次。

十个圣杯。

叶岚音跪在那儿，看着地上的两枚杯筊，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个圣杯。

在闽南的习俗里，能连得三个圣杯，就已经是神明明确的答复了。十个……

她深吸一口气，捡起杯筊，最后一次合在掌心里。

“妈祖娘娘，信女最后问一次。信女有金手指，对不对？是的话，请给信女最后一个圣杯。”

掷出。

叮叮。

两枚杯筊落在地上，滚了滚，停下。

一枚正面朝上，一枚反面朝上。

圣杯。

第十一个。

十一个圣杯是什么概念？

(⊙▽⊙)!!!

所以……

她真的有金手指？

真的有？

只是还没到激活的时候？

还是说已经激活了，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叶岚音盯着那两枚杯筊，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地砖的凉意从额头渗进来，却压不住心里那股热流。

“谢谢妈祖娘娘。”

她跪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抬起头来，看着那尊神像。

妈祖还是那样垂着眼，面容慈和，长明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叶岚音抿了抿唇，又把杯筊捡起来。

既然能问，那就多问几句。

“妈祖娘娘，信女还想问两个人。”

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第一件，信女的生母杜氏，此生可会顺遂？顺遂的话给个圣杯，不顺遂的话给个阴杯。”

掷下去。

啪。

一平，一圆。

圣杯。

重复三次，都是圣杯。

她心里微微一松，继续问：

“可有波折？”

又掷。

啪。

一平一圆。

圣杯。

重复三次，都是圣杯。

叶岚音的心提了起来。

有波折。

她深吸一口气，又问：

“波折虽多，结局可是好的？”

再掷。

啪。

一平，一圆。

圣杯。

连掷三次，都是圣杯。

有波折。

但结果是好的。

她把这次的结果记在心里，又把杯筊拾起来，重新握好。

“妈祖娘娘，信女还想问一个人。长姐叶冰裳，此生可会顺遂？顺遂的话给个圣杯，不顺遂的话给个阴杯。”

掷下去。

啪。

一平，一圆。

圣杯，重复三次，都是圣杯。

“可有波折？”

啪。

一平一圆。

圣杯。

“波折虽多，结局可是好的？”

啪。

一平，一圆。

圣杯。

妈祖给了九个圣杯。

杜姨娘——有波折，但结果是好的。

叶冰裳——有波折，但结果是好的。

两个都是这样。

叶岚音跪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两枚杯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把杯筊放好，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来。

腿已经跪麻了，她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酸麻过去。膝盖那儿针扎似的疼，可她心里却轻飘飘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

屋里还是那么暗，那么静，香火气和灰尘味混在一起，若有若无地飘着。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她抬头看着那尊神像。

妈祖还是那样垂着眼，面容慈和，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笑了笑，转身推门出去。

外头的天已经有些暗了。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巧儿还站在廊下等着，脸都冻红了，正跺着脚搓手，见她出来，忙迎上来。

“二小姐，怎么去了这么久？奴婢还当您出什么事了呢，又不敢进去看……”

叶岚音没答话，只是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雪落在她睫毛上，眨眨眼便化了。

“走吧。”她说。

巧儿撑着伞，主仆两个踏着雪往回走。咯吱，咯吱，咯吱。

走了几步，叶岚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佛堂。

门虚掩着，长明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几缕，落在雪地上，暖融融的黄。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院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杜姨娘那边打发人来问过两回，听说她回来了，这才放心。

叶岚音坐在屋里，捧着手炉，看着窗外出神。

窗纸上的雪光越来越暗，渐渐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外头扫雪的声音早就停了，偶尔能听见树枝被雪压断的脆响，咔嚓一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巧儿在边上收拾东西，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想问又不敢问。

叶岚音没理会。

三个答案，十一个圣杯，九个圣杯，九个圣杯。

(◕‿◕✿)

她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一点。

金手指的事，既然妈祖娘娘说有，那就一定有。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但好歹有个盼头。

至于杜姨娘和叶冰裳……

有波折，但结果是好的。

那就好。

她把手炉抱紧了些，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无声无息地落着。

她忽然想起那间小佛堂，想起那盏长明灯，想起妈祖垂着眼看她的模样。

“谢谢妈祖娘娘。”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窗外的雪落在窗纸上，簌簌的，轻轻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说着什么。

叶岚音听着那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杜姨娘这里的波折是指原著叶府战败后的问题，原书没有写她后面怎么样，但想来也不好，女主来了就改变了，所以是虽有波折但顺遂。冰裳那里也一样。其实女主忘了问她自己了，她自己也有波折。傻孩子。

黑月光——叶岚音（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