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是温热的，入口软糯，带着米粒熬煮后特有的清甜。几碟小菜也清淡适口——腌得脆生生的萝卜条，淋了酱汁的小葱豆腐，还有一碟糟鹅脯，切得极薄，灯光下透着微微的琥珀色，入口咸鲜回甘。

叶岚音吃得认真，没有半点挑拣。

七岁的身体饭量有限，一碗粥下去便有了饱意。搁下筷子，正打算让人收拾，外头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一阵冷风裹着脂粉香气涌进来。

“音儿！”

叶岚音抬头，看见一个身量纤细的妇人快步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遍地金的对襟袄裙，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一张脸愈发小巧。眉眼生得有些上挑，是那种俗称“吊梢眼”的艳丽长相，肤光胜雪，唇点胭脂，髻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梅花钗，行动间环佩叮当，香风细细。

——是杜姨娘，原主的生母。

叶岚音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这个身份。同时浮现的，还有旁人对她的评价：小家子气，轻浮，穿得太艳了，不像个安分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急匆匆赶来的女人，看着她那张因为走得急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那双正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的眼睛——那里面只有毫不掩饰的担忧。

“我的儿，可好些了？”杜姨娘几步走到她跟前，伸手便来摸她的额头，又去握她的手，絮絮叨叨，“昨儿个夜里我想来看你，偏生老太太那边传话让早些歇着，不好违逆。今早听说你起得来，我这心里才落下去一些……手怎么还是凉的？巧儿，给你们姑娘拿个手炉来！”

巧儿应了一声，忙去张罗。

叶岚音被那双微凉的手握着，一时有些怔住。

杜姨娘的手很细，指节纤长，保养得宜，但指尖有细细的茧子，大约是常做女红留下的。此刻那双手正紧紧攥着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跑掉似的。

“姨娘……”叶岚音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柔软。

“哎。”杜姨娘应了一声，眼眶却倏地红了。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逼回去，扯出一个笑来，“好了好了，起来就好。我听说了，你大姐姐昨儿个夜里遭了罪，你也吓着了，是不是？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孩子，哪经得起这个……”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强撑着笑，伸手替叶岚音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那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叶岚音看着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明明“穿得最艳丽”，明明被老夫人不喜、被旁人背后议论，却还是日日这样打扮。

因为她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了。

她不是正妻，没有娘家撑腰，不得老太太欢心，连老爷的宠爱也稀薄得像冬日的晨雾，看一眼就散了。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个女儿。

她只能把自己收拾得鲜亮些，再鲜亮些，盼着老爷偶尔能多看自己一眼，盼着女儿能因为自己多得几分照拂。

喜欢漂亮有什么错？打扮得艳丽些又有什么错？

这深宅大院里，谁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着活下去？

叶岚音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杜姨娘手里抽出来，在她微怔的目光里，反手握住了她的。

杜姨娘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又红了。

“这孩子……”她低声嘟囔着，飞快地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然后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脆利，像是在掩饰什么，“行了行了，我也不能多待，老太太那边还等着请安呢。你吃了饭就去吧，路上走慢些，雪天路滑，别又摔了。”

她说着，又叮嘱巧儿几句，无非是让多添件衣裳、手炉要一直暖着、路上扶好姑娘之类的话。翻来覆去的，都是些琐碎事。

叶岚音一一应了。

杜姨娘这才满意，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许多东西——不舍、牵挂、担忧、期盼，还有些叶岚音看不懂的，沉甸甸的，压在眼底。

然后她掀开门帘，走了。

冷风再次灌进来，带走了那一阵脂粉香气。门帘晃动着，慢慢停下来。

叶岚音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晃动的帘子，忽然觉得嘴里那点糟鹅脯的咸鲜味，变得有些寡淡了。

舌根底下泛起一点若有若无的苦涩，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二小姐？”巧儿捧着手炉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叶岚音回过神，接过手炉，拢在袖中。铜胎的手炉温温热热的，隔着衣袖熨帖着手腕的皮肤。

“走吧，”她说，“去给祖母请安。”

站起身，巧儿忙上前替她整理衣襟，又拿了一件浅蓝色羽缎的斗篷披在她身上。斗篷领口也镶着雪白的风毛，兜帽边缘还缀着一圈兔毛，把她整张小脸都围在里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踏出门槛的瞬间，寒意扑面而来。

天已经亮透了，雪光映得四处明晃晃的，有些刺眼。院中的积雪被扫过，露出青石甬道的本色，但甬道两旁仍堆着厚厚的雪，蓬松洁白，像两堵矮墙。几个粗使婆子正拿着扫帚簸箕在收拾，听见动静，都垂首退到一旁。

巧儿扶着她，沿着甬道往正院走去。

一路上静悄悄的，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偶尔有丫鬟婆子经过，都垂首避让，待她们走远了才抬头，窃窃私语几句。

叶岚音默默记着路，也默默记着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些目光很轻，一触即离，像雪花落在衣襟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打量，却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过了一重垂花门，正院便在眼前了。

院子比叶岚音住的那个宽敞得多，正房五间，飞檐斗拱，气派森严。廊下站着几个穿戴齐整的丫鬟，见她们来了，便有一个打起帘子往里通传。

“二小姐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叶岚音深吸一口气，拢了拢斗篷，抬脚迈进了门槛。

屋里暖意融融，熏着不知名的香，暖甜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头的清冷判若两个世界。她绕过紫檀架子的大理石插屏，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上首的老太太。

老太太约莫五六十许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玄色绣金线的抹额，那抹额正中缀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翡翠，碧沉沉的。她面容严肃，嘴角微微下垂，显出几分不易亲近的威严，正端着茶盏，目光沉沉地看过来。

她下首坐着几个人。

左边第一位是个穿青灰色袄裙的妇人，面容清秀，眉眼平和，是莲姨娘。她身侧站着大公子叶清宇，十一岁，生得端正沉稳；旁边那个生得敦实些的，是三公子叶哲云，四岁，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腰间佩戴的玉佩，小胖手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穗子。

右边第一位则是个容色极盛的妇人，穿着藕荷色的袄裙，领口绣着折枝兰花，眉眼温婉，气质柔善——是云姨娘。她生得一副好相貌，是那种让人看了便心生好感的长相，此刻正低眉垂眼，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娴雅。她身旁的位置空着，铺着青缎坐褥，那是本该属于大小姐叶冰裳的。

而左边第二的位置上，杜姨娘正襟危坐，手里攥着帕子，见她进来，眼睛微微一亮，又飞快垂下眼去，仿佛怕被人瞧见似的。

右边最末的是十岁的二公子叶储风，生母不明，传闻是叶啸年少时的一段荒唐。那孩子生得极好，眉眼清隽，肤色白皙，睫毛又长又密，垂眼时像两把小扇子。只是神情淡淡的，见她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空无一人。

叶岚音收回目光，稳稳走上前，在老太太面前行礼问安。跪下的时候，膝盖触到地上的蒲团，那蒲团里垫着丝绵，软软的。

“孙女给祖母请安。”

声音稚嫩，但吐字清晰，不慌不忙。

老太太没有立刻叫起。

屋里安静了一瞬。

叶岚音跪在那里，能感觉到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炭盆里爆了一声细响。

过了片刻，上头才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起来吧。”

巧儿忙上前扶她起身。

叶岚音站起来，垂手立着，眼观鼻，鼻观心。

老太太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口：“身子可大好了？”

“回祖母，已是大好了。”叶岚音垂首答道。

“嗯。”老太太放下茶盏，茶盏与案几相触，发出轻轻的一声，“好了就好，别动不动就病，让人操心。你大姐姐昨儿个夜里发热，今儿个连床都起不来，可见是遭了大罪的。你们姐妹一场，回头记得去看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说今日天气不错。

却让叶岚音心里微微一沉。

前日叶冰裳被逼着上山采药，昨日才回来，夜里就发热病倒。

老太太不提是谁逼她去的，只说“你们姐妹一场”——这“你们”，是把谁算进去了？

低着头，眼角余光却瞥见杜姨娘攥紧了帕子，指节都有些泛白。

云姨娘仍是那副温婉模样，低眉垂眼，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莲姨娘端起茶盏，低头喝茶，不动声色。

叶岚音福了福身：“是，孙女记下了。”

老太太似乎满意她的乖巧，脸色和缓了些，摆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该上学的上学去。”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退出。

出了正院，冷风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云姨娘脚步顿了顿，转向叶岚音，声音柔柔的：“二姑娘，冰裳病着，大夫说需静养，这几日怕是不能去学里了。你是她妹妹，若有空闲，来看看她便是。”

叶岚音看着她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点了点头：“是，云姨娘放心，我会去的。”

云姨娘微微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感激似的，然后带着丫鬟转身去了。

莲姨娘也从她身边走过，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大公子叶清宇先行一步去了学堂，倒是她身侧的三公子叶哲云回头看了叶岚音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杜姨娘落在最后，拉着叶岚音的手，压低声音叮嘱：“老太太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大姐姐的事跟你没关系，那是……那是他们的事。你只管好好读书，旁的事别管。还有，若是遇到你三妹妹……不管怎样，退几步总归是无妨的。”

她说着，手上用了用力。

叶岚音点点头：“姨娘放心。”

杜姨娘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只捏了捏她的手，转身走了。背影纤细，石榴红的袄裙在雪地里格外鲜亮，却莫名透着几分孤零零的味道。

叶岚音站在原地，看着各人远去的背影。晨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巧儿小声提醒：“二小姐，该去学里了，再晚要迟了。”

叶岚音嗯了一声，拢紧斗篷，抬脚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穿过几重院落，家塾便在将军府东侧一个僻静的小院里。院墙边种着几竿修竹，被雪压弯了腰，积雪从竹叶间簌簌落下，在地上堆出一个个小小的雪丘。竹枝偶尔弹起，抖落一片细碎的雪末，在晨光里闪着晶莹的光。

院门半掩着。

叶岚音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不大，正中三间瓦房，廊下站着个青衣小厮，见她来了，忙躬身行礼，打起帘子。

叶岚音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屋里燃着炭盆，比外头暖和许多。西席是个眉眼平和的女子，约莫三十许人，穿着素净的靛蓝袄裙，正坐在上首翻看书卷。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朝叶岚音微微颔首。

叶岚音敛衽一礼，这才走向自己的位置。

下首摆着几张矮几，错落坐着几个女孩子。靠窗的两个是旁支的姑娘，一个圆脸，一个细眉细眼，叶岚音一时对不上号，只约略记得是族中哪房的。两人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继续描红。

靠里的位置空着两张矮几。一张是叶冰裳的，案上整整齐齐摆着笔墨，镇纸下压着半张写满的宣纸，墨迹已经干透。另一张空着的是——

叶岚音移开目光，在属于自己的矮几后跪坐下来。

没有叶夕雾，也是，叶府规定三岁开蒙，叶夕雾拖到六岁才开始，叶哲云都比她早进学堂。那位小魔王，此刻大约还在暖阁里安稳地睡着懒觉，等着丫鬟们伺候穿衣梳洗，再慢悠悠地用过早膳，兴许还要闹一阵脾气，才会被奶娘哄着出门。

和叶夕雾不是同一间屋子读书才好。(｡＞∀＜｡)

祈祷叶夕雾今天不来上学。( ⩌ - ⩌ )

不然……不然能怎么样呢？

叶岚音收回心思，从书袋里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好。研墨的时候，墨锭在砚台上缓缓打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的雪光透进来，落在案上，落在纸上，落在她握着墨锭的手上。那双手小小的，指节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皮肤白皙，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研好墨，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描红。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耳边是旁人的呼吸声，是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响，是西席翻动书页的轻响。窗外偶尔传来竹枝上积雪坠落的扑簌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说话声，隔了几重院落，听不真切。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仿佛昨夜的惊惶从未发生过。

仿佛那个被逼着上山采药、回来便发热病倒的大小姐，只是一个遥远的传说。

叶岚音落下一笔，手腕稳稳的。

黑月光——叶岚音（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