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叶岚音（1）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不是已经……

叶岚音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茜素红撒花帐子，纹理在昏暗中泛着微弱光泽。她眨了眨眼，浓密睫毛在晨光微熹中投下扇形阴影。

记忆如潮水涌来，混杂不堪。

前一刻，她还在二十一世纪的十字路口，刺眼车灯迎面撞来；下一刻，她便躺在了这张床上，变成了一个七岁的小女孩。

“二小姐，该起身了。”帐外传来稚嫩女声，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叶岚音缓缓转过头，隔着薄纱帐子，看见一个圆脸梳双髻的小丫鬟正垂手侍立。脑中的信息自动浮现——这是她的贴身侍女，巧儿，刚满十岁。

她捂住额头，更多记忆碎片涌入。

这里是大夏国将军府。

她现在的身份是叶岚音，战神大将军叶啸的次女，庶出，生母是杜姨娘。

叶啸他死了嫡妻以后，这么多年并未再娶续弦。

但他有三个侍妾。

府中现有三位公子、三位小姐。除了嫡出的三小姐叶夕雾，其余皆为庶出。其中最尴尬的是二公子，生母不明，传闻是叶啸年少时的一段荒唐。

大公子与三公子乃莲姨娘所出。莲姨娘原是老夫人房里的丫鬟，叶啸年少时的通房，年长叶啸两岁，姿色平平，却因诞下长子，在府中颇有地位。老太太常让她协理中馈。

她的生母杜姨娘，老夫人不喜，但叶啸对她倒还算温和。

至于大小姐叶冰裳的生母云姨娘，是府中容貌最盛、气质最佳的妾室，也最得叶啸宠爱。老夫人对她态度冷淡。

而三妹妹叶夕雾，那位嫡出的小姐，今年不过六岁，却已是府中混世魔王。前日，她竟逼着才八岁的叶冰裳上山采药。时值隆冬，大雪封山，原主直接告假不去上课，担惊受怕整夜，今日才略有好转。

天啊！

这是什么龙潭虎穴？穿越了也不给安排个正常家庭。叶岚音在心里哀叹。

大冬天的，真不想起床上学。

记忆告诉她，将军府专门为子女设了家塾，请了西席先生，不论嫡庶皆要读书习字。

“二小姐？”巧儿又轻唤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叶岚音深吸一口气，撑着身子坐起。几个丫鬟闻声掀开帐子，手脚麻利地开始服侍。

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捧着铜盆、布巾、漱口水和衣物。叶岚音任由她们摆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梳洗完毕，叶岚音被扶到梳妆台前。

黄铜镜面磨得光亮，映出一张稚嫩的小脸——约莫六七岁年纪，脸色因为刚刚病愈而略显苍白，却掩不住五官的清莹秀澈。眉目清淡，像一捧还没被雕琢过的温润的玉，又有种雨后梨花般的清柔。

叶岚音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才入冬没多久，大夏国的都城已经冷得彻骨。

巧儿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小声说着府里的最新消息：“大小姐昨儿个傍晚才回来，听说在山上冻着了，夜里发起了热，云姨娘急得直掉眼泪……”

“父亲知道吗？”叶岚音听到自己这样问。

巧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将军昨夜去看了大小姐，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三小姐胡闹……但今早还是照常上朝去了。”

叶岚音默然。

知道了。发脾气了。然后呢？

然后照常上朝。

这就是这个家的规矩。

一个八岁的孩子被逼着寒冬上山，险些冻出人命，得到的也不过是父亲的一句“胡闹”——甚至连训斥都落不到真正犯错的人头上，那位六岁的嫡出三小姐，此刻大概还在暖阁里安稳地睡着懒觉。

好个莫名其妙的世界。

洗漱完毕，巧儿推开北面的一扇支摘窗。一股凛冽清寒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激得叶岚音微微一颤，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为之一清。

窗外，是全然陌生的景致。天空是冬日清晨那种铅灰与鱼肚白交织的颜色，沉甸甸地压着。昨夜显然下了一场不小的雪，目之所及，屋檐、树梢、甬道、远处的假山石，都覆着一层厚厚的、洁净的银白。

几株老梅从覆雪的院落一角斜逸出来，枝干黝黑如铁，上面却已星星点点，缀着些米粒大小的嫣红花苞，在无边素白中倔强地透出一点生气。更远处，依稀能看到将军府高耸的院墙和更远处楼阁飞翘的檐角，全都静默在雪光里，显得肃穆而空旷。

很美，却也很冷。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这个时代、这个宅院的冷。叶岚音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她想起记忆碎片里，那个只大她一岁、却总是一副温柔宁静模样的长姐叶冰裳，就是在这样的大雪天，被嫡妹逼着上山去了。八岁的女孩，在积雪的山道上……她光是想象，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二小姐，早膳已经提回来了，是用一些，还是先去给老太太请安？”巧儿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

叶岚音回过神。请安，上学。

“摆饭吧，”她听到自己用稚嫩却刻意平稳的声音说，“吃完了，就去祖母那儿。”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因为那些恶心事儿，委屈了自己的肚子，不值得。

既然活下来了，就得活下去。既然要活下去，就得吃饱了再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她走到桌边坐下，看着巧儿摆上几样简单的清粥小菜。食物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铜镜里那张陌生的小脸，也模糊了窗外那片冰冷而浩大的雪景。这个家，果然如她最初所想，是个麻烦的龙潭虎穴。

但再麻烦的穴，既然掉进来了，也得一步一步往外爬。

叶岚音端起粥碗，热气扑在脸上，有一点儿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