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场暴雨过后,林晚星的世界,像是被人重新擦拭过一遍。
原本灰蒙蒙、安安静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小天地,忽然就多了一道清晰的、无法忽视的身影。那道身影不吵不闹,不张扬不刻意,只是安安静静地出现在每一个凌晨一点,安安静静地站在便利店的灯光里,安安静静地,落在他的心尖上。
林晚星依旧是那个胆小、内向、不爱说话的少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片沉寂了十几年的角落,已经悄悄被某种温柔的情绪填满。每一次抬头看见门口那道黑色的身影,他的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耳尖会泛红,手指会微微蜷缩,连呼吸都会下意识地放轻。
他开始期待夜晚。
期待十点的接班,期待漫长的深夜,期待墙上挂钟的指针,一点点挪向凌晨一点。
以前,他只觉得夜班难熬,时间过得慢得让人发困。可现在,八个小时的工作时间,仿佛被人按下了快进键,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就已经到了那个人出现的时刻。
便利店依旧安静,冰柜依旧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的梧桐叶依旧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可一切,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因为这里,多了一个只为他而来的人。
林晚星依旧不敢主动搭话。
他太胆小,太怯懦,习惯了被动,习惯了等待,习惯了不打扰别人。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哪怕每一次对视都让他心跳失控,他也依旧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结账,安安静静说价格,安安静静看着对方离开。
他不敢问。
不敢问对方叫什么,不敢问对方住哪里,不敢问对方为什么每天都准时出现,不敢问对方,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一瓶啤酒、一杯咖啡。
那些盘旋在心底的疑问,像一颗颗小小的泡泡,浮在心头,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打破了现在这种微妙又安稳的平衡。
怕对方只是出于礼貌,怕对方只是顺路,怕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心动,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场可笑的自作多情。
所以他选择沉默。
选择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底,藏在心底,藏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可他不知道,他所有的小心思,所有的闪躲,所有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紧张与害羞,全都被那个每天准时出现的男人,一字不落地看在眼里。
沈逾风从来都不是一个粗心的人。
相反,他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只是习惯了冷淡,习惯了不表露,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从第一次推开便利店的门,看见那个安安静静坐在灯光里的少年开始,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从林晚星身上移开过。
他看得出来少年的内向。
看得出来少年的紧张。
看得出来少年在看见他时,那一瞬间亮起的眼神,和下一秒就慌乱低下头的羞涩。
看得出来,少年明明在意,却又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
沈逾风活了二十六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热情的、主动的、大胆的、刻意讨好的,数不胜数。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林晚星这样,干净得像一捧雪,温柔得像一片月光,安静得让人心疼。
少年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像一根细细的绒毛,轻轻搔在他的心尖上,不疼,却痒得厉害,让他原本冰冷坚硬的心,一点点软了下去。
他原本也不是一个会主动靠近别人的人。
他的童年不算幸福,家庭破碎,早早一个人出来打拼,在鱼龙混杂的环境里摸爬滚打,早就学会了用冷漠当做保护壳。他不相信人心,不期待温暖,不靠近人群,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雨。
孤独对他而言,不是折磨,而是常态。
直到那个凌晨一点,他看见林晚星。
只一眼,他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少年干净的眼神,白皙的脸颊,长长的睫毛,轻声细语的模样,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硬生生照进了他常年黑暗冰冷的世界里。
那一刻他就确定。
他要这个人。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新鲜感,不是无聊消遣。
是想要靠近,想要守护,想要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他,想要把这个人,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护在身后,不让他受一点委屈,不让他沾一点风雨。
所以他开始每天准时出现。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只是单纯地,想看见他。
想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低头整理货架,看着他认真核对单据,看着他因为客人突然出现而紧张地绷紧脊背,看着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便利店里,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只无人认领的小兽。
每多看一眼,心底的在意就多一分。
那场暴雨,是一个契机。
沈逾风其实完全可以不用出门。
酒吧当晚临时提前结束演出,同事都劝他下雨天早点回去休息,外面雨那么大,没必要特意跑一趟。可他几乎没有犹豫,拿起外套就冲进了雨里。
他只是突然很想看见那个人。
想知道,在这样的暴雨夜里,那个胆小又安静的少年,是不是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便利店,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孤单。
等他浑身湿透地推开便利店的门,看见少年抬头时,那一瞬间错愕又担心的眼神,沈逾风就知道,自己这趟雨,没有白淋。
少年递来毛巾时,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声音软软的,带着心疼。
那一刻,沈逾风冰封了二十六年的心,彻底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温暖汹涌而入,再也挡不住。
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对少年说话。
第一次,主动问一个人的下班时间。
第一次,愿意在一个陌生的便利店里,安安静静地等上五个小时,只为了陪这个人走一段夜路。
他看得出来,少年被他那句“我等你”惊到了。
呆呆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可爱得让他想伸手揉一揉对方的头发。
沈逾风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少年胆小,逼得太紧,只会让对方害怕退缩。他愿意等,愿意慢慢靠近,愿意用最温柔、最不打扰的方式,一点点走进少年的世界里。
那天晚上,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等了五个小时。
没有玩手机,没有打瞌睡,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收银台里的少年身上,一看就是一整夜。
少年偶尔会偷偷抬眼看他,视线相撞时,又会立刻慌乱地低下头,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每一次,都让沈逾风的心底,泛起一阵温柔的笑意。
长夜漫漫,风雨喧嚣。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难熬。
只要看着那个人,他就觉得心安。
林晚星终于熬到了早上六点。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黑夜一点点褪去,清晨的微光透过玻璃照进店里,洒在地面上,铺出一层淡淡的暖。
他收拾好东西,关好收银机,把柜台擦干净,换好自己的外套,心跳一直快得不正常。
一回头,就对上了沈逾风的目光。
男人已经坐了一整夜,却丝毫不见疲惫,眼神依旧清澈深邃,静静地看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
林晚星的脸颊一热,攥着背包带的手指紧了紧,低着头,慢慢走到对方面前。
“我……我下班了。”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逾风缓缓站起身。
他很高,站起来的瞬间,整个人笼罩下来的阴影,让林晚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小步,心跳更快了。
可男人并没有靠近,只是保持着一个让他安心的距离,微微低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声音低沉温柔,像清晨的风:“我送你回去。”
林晚星猛地抬头,眼睛微微睁大。
送他回去?
他住的地方离便利店不算近,走路要将近二十分钟,还要穿过两条小巷子。平时他都是一个人摸黑回去,天还没完全亮,小巷子里安安静静的,他其实也会害怕,只是习惯了不说。
可现在,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要送他回家?
林晚星张了张嘴,想拒绝,想说不用麻烦,想说自己一个人可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心底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悄悄告诉他。
不要拒绝。
不要推开他。
他是真心的。
最终,林晚星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小声地,乖乖地说了一个字:
“……好。”
沈逾风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轻轻推开玻璃门。
清晨的风带着雨后的清冽,吹进店里,吹散了一夜的沉闷。
林晚星跟在他身后,一小步一小步地走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清新得让人舒服,路边的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滴落,发出轻微的声响。天边的微光渐渐变亮,给整座城市铺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沈逾风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林晚星的速度。
他走在外侧,把林晚星护在靠里的位置,动作自然又顺手,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林晚星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清晨的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轮廓,冷硬的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他的头发已经半干,不再像昨晚那样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露出饱满的额头,整个人少了几分雨夜的狼狈,多了几分清晨的清爽。
林晚星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真的很好看。
好看得让他不敢直视,好看得让他每次靠近,都觉得像在做梦。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着,没有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又温柔的气息,淡淡的,甜甜的,像清晨的风,轻轻拂过心尖。
林晚星在心里,纠结了无数次。
他想问。
想问对方的名字。
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每一次看见对方,每一次心跳加速,这个问题都会冒出来,挠得他心头发痒。
可他太胆小。
怕开口,怕打扰,怕对方觉得麻烦。
可现在,两个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距离这么近,气氛这么好,再不问,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林晚星的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指节微微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男人的肩膀上,没有敢看对方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轻轻抖着:
“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张脸都红透了,耳尖滚烫,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喉咙。
他紧张地等待着,甚至做好了对方不回答、无视他、或者觉得他多事的准备。
可下一秒,一道低沉、温柔、清晰的声音,轻轻传入他的耳朵里。
“沈逾风。”
林晚星猛地一怔。
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他抬起头,终于敢直视眼前的男人。
沈逾风正低头看着他,黑眸深邃,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晨光落在他的眼底,碎成一片细碎的星光。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而认真,一字一句,落在林晚星的心上:
“我叫沈逾风。”
沈逾风。
三个字,轻轻柔柔,却又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林晚星呆呆地看着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沈逾风。
原来他叫沈逾风。
原来这个每天凌晨一点出现在他世界里的人,原来这个在暴雨夜里浑身湿透却依旧等他下班的人,原来这个让他心跳失控、让他悄悄心动、让他满心期待的人,叫沈逾风。
很好听的名字。
像他的人一样,沉稳,温柔,又带着一点不易接近的疏离,可靠近之后,才发现,全是藏不住的温柔。
林晚星的眼眶,莫名一热。
他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
终于不用再在心里,用“那个男人”“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来称呼他。
终于有一个真实的名字,可以对应上那个让他心动的身影。
沈逾风。
从此,这个名字,将牢牢刻在他的心底,成为他心尖上,最温柔的那束光。
沈逾风看着少年呆呆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又忍不住开心的小动物,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微微弯腰,稍稍凑近了一点,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诱哄般的温柔:“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星这才回过神来。
脸颊依旧滚烫,可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没有低头,迎着沈逾风的目光,轻轻眨了眨眼睛,声音软软的,轻轻开口:
“我叫林晚星。”
林晚星。
森林的林,夜晚的晚,星星的星。
沈逾风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
林晚星。
真适合他。
像深夜里,落在林间的一颗小星星,安静,微弱,却干净又温柔,足以照亮一整个黑夜。
沈逾风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清晰而温柔的笑意。
那是林晚星第一次,看见他真正意义上的笑。
不是之前那种几不可查的弧度,不是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而是清晰的、真切的、温柔的笑。
眉眼舒展,黑眸发亮,原本冷硬的轮廓瞬间柔和下来,好看得让林晚星移不开目光。
沈逾风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晚星。”
“很好听。”
晚星。
他叫他晚星。
不是连名带姓,不是喂,不是那个谁。
是晚星。
专属他一个人的称呼。
林晚星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他看着眼前笑着的沈逾风,看着清晨微光里,那个温柔得不像话的男人,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孤独、所有的胆怯、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全都有了意义。
他等了十几年,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漂泊,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孤独和委屈,一个人守着漫长的黑夜。
原来,都是为了等到这一刻。
等到一个叫沈逾风的人,走到他面前,笑着叫他一声:晚星。
原来,他不是无人在意的尘埃。
原来,他也可以是别人心尖上,最耀眼的那束光。
林晚星轻轻咬着下唇,努力忍住眼眶里的湿意,看着沈逾风,轻轻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羞涩的、却无比干净温柔的笑。
“沈逾风。”
他小声地,第一次,叫出了这个名字。
沈逾风的心,猛地一颤。
少年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带着一点羞涩,一点紧张,一点小心翼翼。
只是一声他的名字,却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从头顶到脚尖,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和心安。
沈逾风看着眼前笑眼弯弯的少年,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缓缓伸出手。
没有靠近,没有触碰,只是停在林晚星面前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一生的承诺:
“晚星,以后。”
“我来接你下班。”
“我送你回家。”
“我陪着你。”
我陪着你。
五个字,轻轻落下。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言蜜语。
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人心动。
林晚星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深邃认真的眼神,看着他眼底清晰的自己,眼泪终于忍不住,轻轻落了下来。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
是太开心,是太安心,是太幸福。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却笑得无比灿烂,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好。”
“沈逾风。”
“我等你。”
清晨的风,轻轻吹过。
天边的光,渐渐亮起。
两颗孤独了太久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正式相遇。
林晚星有了他的沈逾风。
沈逾风有了他的林晚星。
从此,深夜不再漫长,黑夜不再孤单。
因为心尖上,有了那束属于彼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