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那天凌晨一点的短暂相遇之后,林晚星的夜班生活,像是被人悄悄投进了一颗小石子,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从此便多了一圈又一圈连绵不绝的涟漪,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单调又枯燥的模样。
他依旧是每天晚上九点五十分准时抵达星光便利店,依旧是安静地和张阿姨交接工作,依旧是习惯性地绕着店铺检查一圈,把货架摆正,把柜台擦干净,把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可只有林晚星自己心里清楚,从某个夜晚开始,他多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轻易承认的小习惯——他开始下意识地留意时间,留意墙上那台挂钟的指针,一点点朝着凌晨一点的方向挪动。
一开始,他还在刻意否认。
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那天的客人太过特别,只是因为对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让他印象深刻,只是偶然的一次相遇,不会再有下次。这座城市这么大,便利店每天来往的客人成百上千,谁也不会特意记住一个只买过一瓶啤酒的陌生人,更不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夜班店员,特意在深夜里绕路而来。
林晚星拼命压下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期待,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书本和进货单上。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口,飘向那扇挂着小风铃的玻璃门。每一次风吹动门帘,每一次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猛地一跳,然后在看清来人不是那个黑色身影时,又悄悄沉下去,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失落。
他甚至开始害怕。
害怕自己这种奇怪的情绪,害怕那份突如其来的心动,更害怕对方根本就不记得自己。
林晚星从小就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双双离开,他是在亲戚家辗转长大的。寄人篱下的日子,让他早早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沉默隐忍,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外露,不张扬,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也不敢轻易接受别人的好。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自己扛下所有的委屈和困难,习惯了把自己缩在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壳里,不去期待,也就不会失望,不去靠近,也就不会受伤。
可那个凌晨一点出现的男人,却像是一道猝不及防闯进来的光,硬生生打破了他小心翼翼维持了十几年的平静。
只是一次短暂的对视,一次不经意的指尖触碰,一句没有说出口的交流,就足以在他心底留下深刻到无法抹去的痕迹。
林晚星有时候会在空闲的时候,偷偷回想那天的画面。
男人很高,站在他面前时,会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并不让人害怕。他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身上带着夜晚的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眉眼深邃,眼神冷淡,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尤其是在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对方眼底那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让林晚星每次想起,都会忍不住耳尖发烫,心跳失控。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不知道他多大,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在凌晨一点出现,不知道他为什么只买一瓶冰啤酒,更不知道,对方在离开便利店之后,站在窗外的梧桐树下,安安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很久。
林晚星把这份小小的、青涩的、不敢言说的心动,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像藏起一颗不敢让人发现的糖果,只敢在无人的时候,悄悄拿出来回味一点点甜。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
直到第三天的凌晨一点。
风铃再次清脆响起。
林晚星正在低头核对当天的进货清单,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冰柜的嗡鸣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寂静,甚至已经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那个人不会再来了。
可那声熟悉的“叮铃”,还是瞬间刺破了安静,直直撞进他的耳朵里。
林晚星的笔尖猛地一顿,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色的印记。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
心跳,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疯狂加速。
还是那个男人。
依旧是黑色的连帽卫衣,依旧是挺拔清瘦的身形,依旧是那张冷硬好看、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推门走进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回自己家一样,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在扫过收银台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移开,径直走向冰柜。
林晚星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真的来了。
不是错觉,不是偶然,是真的再一次出现在了这里。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林晚星眼睁睁看着男人拉开冰柜,拿出一瓶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冰啤酒,关上门,转身朝着自己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沉稳有力,让他整个人都变得紧绷起来。
男人在收银台前停下,把啤酒放在台面上。
这一次,林晚星没有立刻低头扫码。
他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对方一眼。
很近。
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清男人的眉眼。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瞳孔是很深的黑色,像深夜里的潭水,深邃得看不见底。鼻梁高挺,唇线清晰,颜色偏淡,下颌线利落分明,从侧面看过去,线条完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他的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和林晚星这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硬朗又性感的味道。
只是一眼,林晚星就立刻慌乱地低下头,耳尖以最快的速度红透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脸上,安静地,专注地,没有移开。
“一共八块。”
林晚星的声音比上次更轻,轻得几乎要被冰柜的声音盖过去。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才把扫码器对准啤酒,听见“滴”的一声轻响,才松了一小口气,可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男人没有说话,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钱。
这一次,他没有拿十元纸币,而是刚好掏出了八块零钱,轻轻放在收银台上。
指尖没有再触碰。
林晚星却还是觉得,整张脸都在发烫。
他把钱收好,没有小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了一句:“好了。”
男人拿起啤酒,依旧没有说话,没有道谢,没有停留,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黑色的身影掠过货架,掠过暖黄色的灯光,推门而出,风铃轻响,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门彻底关上,林晚星才缓缓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里面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脸颊热得厉害。
他来了。
真的来了。
不是一次,是两次。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一个人,同一瓶冰啤酒。
这已经不能用偶然来解释了。
林晚星的心底,悄悄升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像一颗小小的嫩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破土而出。
从那天之后,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男人成了星光便利店凌晨一点钟,最固定的常客。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每天凌晨一点整,风铃准时响起,黑色身影准时出现。
他永远是那副冷淡沉默的样子,话少得可怜,几乎从来不开口,最多只是在结账的时候,目光在林晚星脸上停留几秒,然后拿上东西,安静离开。
有时候是一瓶冰啤酒。
有时候是一杯热咖啡。
有时候是一包烟,或者一瓶常温的矿泉水。
他从来不会多逛,从来不会挑剔,永远是直奔目标,结账,离开,流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林晚星却在这日复一日的相遇里,一点点摸清了他的习惯。
他喜欢站在最靠里的冰柜前拿酒,喜欢用现金结账,喜欢把钱整整齐齐地放在台面中间,离开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抬手把卫衣帽子往下压一点,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背影沉稳又孤单。
林晚星还发现,这个看起来冷漠又疏离的男人,其实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难以接近。
他只是不擅长表达,只是习惯了用冷淡当做保护色。
第一个让林晚星意识到这一点的,是一个下雨的夜晚。
那天夜里,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高高的水花,狂风卷着雨丝,拍打着便利店的玻璃门,外面一片模糊,连路灯的光都被雨水打散了。
林晚星看着窗外的暴雨,心里莫名有些担心。
这么大的雨,他应该不会来了吧。
毕竟只是买一瓶喝的,完全没有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雨出门。林晚星一边整理着货架,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时间,指针一点点靠近凌晨一点,他的心跳也跟着一点点提了起来。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已经在期待那个人的出现了。
一点整。
风铃没有响。
一点零五分。
门口依旧空荡荡。
林晚星轻轻咬了咬下唇,心里那点失落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零食,可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口,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就在他以为对方今天真的不会出现的时候——
“叮铃——”
玻璃门被用力推开,带着一身浓烈的湿气和寒气,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再一次出现在门口。
林晚星猛地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男人浑身都湿透了。
黑色的卫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肩背线条,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水滴顺着发梢往下落,划过眉骨,划过脸颊,落在脖颈里,留下一道道湿痕。他的裤脚和鞋子全都湿透了,踩在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痕。
可他的脚步,依旧沉稳。
哪怕浑身湿透,哪怕脸色因为淋雨而显得有些苍白,他也依旧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样子,没有丝毫狼狈,没有丝毫抱怨,只是径直走到冰柜前,拿出一瓶热咖啡,而不是往常的冰啤酒。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紧。
一股说不清的心疼,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么大的雨,他为什么还要来?
明明可以不用来的,明明可以等雨停了再说,明明……没必要为了一瓶咖啡,把自己淋成这样。
男人走到收银台前,把咖啡放下,指尖因为淋雨而有些冰凉发白。
林晚星看着他湿透的头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忘记了紧张,忘记了害羞,甚至忘记了害怕。
下意识地,他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那是他自己平时用来擦手擦脸的,一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他伸手,把毛巾轻轻递了过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担忧和急切:
“你……你擦擦吧,会感冒的。”
男人低头,看向他递过来的毛巾,又看向他紧绷的小脸,看向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心。
那双一直冷淡平静的黑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接过毛巾,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晚星。
灯光落在少年白皙的脸上,照亮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照亮了他泛红的眼角,照亮了他那双清澈又柔软的眼睛,像藏着一整片温柔的星光。
这一刻,沈逾风心里那座常年冰封的城池,像是被人悄悄敲开了一道裂缝,温暖的水流顺着裂缝,一点点渗进去,融化了那些冰冷坚硬的角落。
他活了二十六年,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冷漠,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雨。从来没有人,在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时候,递给他一条干净的毛巾;从来没有人,用这样担忧又柔软的目光看着他;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他淋了雨,而露出这样心疼的表情。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刻意讨好的人,见过太多带着目的接近他的人,早就对所谓的关心和温暖,失去了所有期待。
可眼前这个安静内向、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少年,却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给了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温柔。
没有目的,没有算计,没有讨好。
只是单纯地,担心他会感冒。
沈逾风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条带着淡淡清香的白色毛巾。
毛巾很软,像少年的人一样。
他低头,轻轻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动作很慢,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林晚星的脸上移开。
“谢谢。”
两个低沉沙哑的字,第一次从他的口中,清晰地传进林晚星的耳朵里。
这是他第一次,对林晚星说话。
不是沉默,不是无视,是真切的两个字——谢谢。
林晚星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的声音……很好听。
很低沉,很磁性,带着一点淋雨过后的沙哑,像大提琴低沉的琴弦被轻轻拨动,每一个字都落在心上,让人浑身发软。
林晚星脸颊一热,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小声回应:“不、不用谢……”
他慌乱地拿起咖啡扫码,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咖啡……五块钱。”
沈逾风拿出钱,轻轻放在台上,这一次,他的指尖刻意放慢了速度,在收回手的时候,又一次轻轻擦过了林晚星的手指。
同样的冰凉触感,同样的电流般的悸动。
林晚星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心跳快得几乎要窒息。
沈逾风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拿着咖啡,站在收银台前,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几点下班?”
林晚星猛地抬头,眼睛微微睁大,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他……他在问自己下班时间?
为什么?
林晚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声回答:“六、六点……早上六点。”
“还有五个小时。”沈逾风看着墙上的挂钟,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抬眼,目光认真地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等你。”
我等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林晚星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等他?
为什么要等他?
这个只见过几次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要在这个暴雨倾盆的深夜,等他下班?
林晚星的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说过要等他。
没有人等他放学,没有人等他回家,没有人等他下班,没有人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他这样一个平凡又不起眼的人身上。他习惯了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面对漫长的黑夜,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孤独。
可现在,这个浑身湿透、却依旧气场强大的男人,却站在他面前,认真地对他说:我等你。
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从心底涌遍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不安。
林晚星咬着下唇,努力忍住眼眶里的湿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沈逾风看着他乖巧点头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又浓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拿着咖啡,转身走到便利店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玩手机,没有喝咖啡,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轻轻落在收银台里的少年身上。
窗外,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店内,暖灯明亮,安静温暖。
一个在柜台前,安静工作。
一个在角落里,安静守候。
雨水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丝毫打扰不到这份难得的平静。
林晚星低着头,假装认真整理单据,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忍不住飘向那个坐在窗边的黑色身影。
男人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湿透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可他的神情却异常安稳。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座沉默的山,挡在林晚星和外面的狂风暴雨之间,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林晚星的心里,软软的,暖暖的,甜甜的。
他知道,从这个暴雨的夜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个固定在凌晨一点出现的身影,不再只是一个陌生的常客。
他成了漫长黑夜里,最温暖的期待。
成了他平淡生活里,最耀眼的光。
林晚星轻轻抬起头,再一次看向窗边的男人。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没有害羞,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温柔的星光。
他在心里,悄悄问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而坐在窗边的沈逾风,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睁开眼睛,视线穿过暖黄色的灯光,精准地与他相撞。
黑眸深邃,温柔如水。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是一个眼神。
却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暴雨还在继续,长夜依旧漫长。
可林晚星却不再觉得孤独,不再觉得难熬。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凌晨一点,每一个寂静深夜,都会有一个人,带着一身温柔,准时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守着他,陪着他,等着他。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让他心跳加速、让他心生暖意、让他悄悄心动的男人,早就已经把他放在了心底最重要的位置。
沈逾风。
这个名字,将会成为他往后余生里,最温暖,最安心,最无法割舍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