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秋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晚上九点刚过,整座城市就已经被一层薄薄的夜色笼罩,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路灯依旧固执地亮着暖黄色的光,将长长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梧桐叶被风卷着,在地面上打着旋儿,偶尔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谁在低声耳语。
林晚星推着那辆有些老旧的自行车,停在“星光便利店”门口时,指尖已经被风吹得冰凉。他把车子靠在墙边锁好,抬手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卫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廉价的电子表——晚上九点五十分,距离他的夜班开始,还有十分钟。
他习惯性地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带着夜晚独有的清冽味道,让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这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是他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落脚点,也是他维持生活的全部经济来源。半年前,他孤身一人从南方的小城来到这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身上只带着不多的积蓄,在最窘迫的时候,是这家便利店的老板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份夜班的工作。
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清晨六点,八个小时,守着这间不大的店铺,看着窗外的夜色从浓稠到稀薄,看着城市从沉睡慢慢苏醒。对很多人来说,这样的工作枯燥、孤独、还熬人,可对林晚星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安稳。
他性格天生偏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内向怯懦,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也害怕人群里的喧闹与复杂。比起白天车水马龙的拥挤,他更喜欢深夜的安静,喜欢冰柜轻微的嗡鸣,喜欢货架整齐排列的样子,喜欢只有他一个人的、不会被打扰的小世界。
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小风铃轻轻晃动,发出一串清脆的“叮铃”声。
店里的灯光很亮,白色的光铺满每一个角落,照得货架上的零食、饮料、日用品一目了然。上早班的阿姨正在收拾东西,看到他进来,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
“晚星来啦?今天外面挺冷的吧,你多穿点。”
林晚星微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还好,张阿姨。”
“今天货我都帮你点过一遍了,没什么问题,收银台的钱也核对好了,你直接接班就行。”张阿姨一边说着,一边摘下围裙,“我先走啦,你夜里自己小心点,有什么事给老板打电话。”
“嗯,阿姨慢走。”
林晚星乖巧地应着,看着张阿姨推门离开,玻璃门合上,风铃再次轻响,店里瞬间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安静,彻底的安静。
他没有立刻走到收银台里,而是习惯性地绕着店铺走了一圈,检查每一排货架是否整齐,检查冰柜的温度是否正常,检查门口的监控是否在正常工作。这是他半年来养成的习惯,哪怕每天都重复一样的动作,他也从不会觉得厌烦。
检查完毕,他才轻轻掀开收银台的帘子,走进去坐下。
收银台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坐着活动。他把自己的帆布包放在脚边,包里只有一本薄薄的书,一支笔,还有一个小小的暖手宝。他将暖手宝插上电,小小的机器很快就开始微微发热,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漫长而安静的等待。
便利店的夜班,很少有客人。
前半夜偶尔会有下晚自习的学生、加班晚归的上班族,进来买一瓶水、一包零食或者一盒热牛奶。到了后半夜,尤其是凌晨一点之后,整条街道几乎都陷入沉睡,连车子都很少经过,店里就只剩下林晚星一个人,守着满店的灯光,和无边无际的寂静。
他并不觉得无聊。
他会拿出那本书慢慢翻看,会对着进货单默默核对商品数量,会把货架上歪掉的零食一一摆正,会用干净的抹布轻轻擦拭柜台和玻璃。这些琐碎又平淡的小事,让他觉得心安,让他觉得自己是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十一点,十二点,零点。
时间一点点往后滑,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气温也越来越低。林晚星把空调的温度悄悄调高了一点,暖风吹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要犯困。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微微泛红,却依旧强撑着精神,不敢真的睡过去。夜班规定不允许趴着睡觉,他一直都严格遵守着。
就在时针缓缓指向凌晨一点整的时候——
“叮铃——”
玻璃门上的风铃,突然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却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瞬间打破了店里的平静。
林晚星猛地抬起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推门走进来的,是一个很高的男人。
他几乎比门框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身形挺拔而清瘦,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上,露出利落的短发,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遮住了一点眉骨。他的身上带着夜晚的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烟草味道,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男人没有看店里的任何东西,也没有看林晚星,只是低着头,径直朝着冰柜的方向走过去。
林晚星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从小到大,都不太敢和看起来气场很强的人打交道。眼前这个男人,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压迫感,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线条冷硬,整张脸长得极其好看,却又冷得像一块冰,没有任何表情。
林晚星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收银台上的单据,不敢再多看一眼,只敢用余光悄悄留意着对方的动作。
男人在冰柜前站定,抬手拉开玻璃门,冰凉的白气缓缓冒出来。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拿出一瓶最常见的瓶装冰啤酒,关上门,转身朝着收银台走过来。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
林晚星的手心,悄悄冒出了一点薄汗。
他不是害怕,只是紧张。他太习惯一个人了,突然面对这样一个气场强大的陌生人,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僵硬。
很快,黑色的身影停在了收银台前。
男人把那瓶冰啤酒轻轻放在台面上,玻璃瓶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林晚星缓缓抬起头,视线刚好落在对方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带着一点薄茧,看起来干净又有力。他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简单的黑色手绳,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林晚星不敢多看,连忙收回目光,看向那瓶啤酒,手指轻轻放在扫码器上,小声报出价格:
“一共……八块钱。”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男人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林晚星的脸上。
林晚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染上一层浅淡的红色。他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一点点红晕都格外明显。
他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过了几秒,男人才缓缓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的纸币,轻轻放在收银台上。
指尖,在不经意间,擦过了林晚星的手指。
冰凉的触感,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猛地窜过林晚星的四肢百骸。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手指紧紧攥在了一起,心跳瞬间快得不像话,砰砰砰地撞着胸口,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男人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短暂的触碰。
他原本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冰冷的眼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柔。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耳尖通红的少年,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林晚星不敢抬头,手忙脚乱地在收银机里找零钱,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硬币掉在抽屉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把找好的两块钱和小票一起推过去,声音更小了:“您的零钱……”
男人没有去拿那两块钱。
他只是拿起那瓶冰啤酒,指尖握着冰凉的瓶身,目光又在林晚星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一言不发,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没有道谢,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铃一响。
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门彻底关上,店里再次恢复安静,林晚星才缓缓抬起头,朝着门口的方向望过去。
空荡荡的街道,只有路灯亮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彻底不见了。
他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里面疯狂跳动的心脏,脸颊一点点热了起来。
刚才那个男人……
他不知道对方叫什么,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甚至没有看清他完整的样子。
可那不经意的触碰,那落在他身上的、沉默的目光,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平静无波的心湖里。
林晚星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收银台上那两枚被遗忘的硬币,银色的光泽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轻轻把硬币收进抽屉,手指依旧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那一刻,他隐隐有种预感。
这个凌晨一点出现在便利店里的陌生人,或许,将会打破他一成不变的孤独生活。
而他并不知道,这个名叫沈逾风的男人,从推开那扇门开始,目光就再也没有从他身上真正移开过。
沈逾风站在便利店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手里握着那瓶冰啤酒,却没有打开。
他微微侧过头,隔着一层干净的玻璃,看向收银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少年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灯光里,侧脸柔和,睫毛很长,像一幅干净温柔的画。
刚才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点温热,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
沈逾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原本冰冷的眼底,慢慢漾开一层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他是附近一家酒吧的驻唱歌手。
白天睡觉,晚上工作,生活颠倒,性格冷淡,习惯了独来独往,身边从来没有人能靠近。他见过太多喧闹、虚伪、刻意讨好的人,早就对人群失去了耐心,也对所谓的温暖,不抱任何期待。
他的世界,一直是黑白色的,是冰冷的,是安静到只剩下自己的。
直到今天凌晨一点,他推开那家亮着暖光的便利店,看见那个坐在收银台里,干净得像一捧月光的少年。
只一眼。
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沈逾风抬起头,再次看向玻璃窗后的身影,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他没有喝酒,只是把瓶子捏在手里,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站在夜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便利店的灯光,暖得让人安心。
少年在店里,守着他的安稳。
男人在店外,守着他的心动。
凌晨一点的风,很冷。
可两颗原本孤独的心,却在这一刻,悄悄有了一丝微弱的、温柔的牵连。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