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待我很好。
好得让我一次次生出不该有的奢望,又一次次亲手掐灭。
他会在清晨为我带一碟刚出炉的梅花糕,会在我夜读时悄悄添一盏热茶,会在雨天撑伞,送我回小院。
他会记得我不喜甜,记得我畏寒,记得我偏爱梅树下的安静。
他待我细致入微,体贴周到,像对待最亲近的友人。
可我比谁都清楚,这份好,与情爱无关。
只是教养,只是心软,只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熟悉感。
他从未对我有过半分逾矩。
从未牵过我的手,从未看过我太久,从未说过一句暧昧的话。
他的温柔,是对所有人都一样的温柔。
他的善意,是不分彼此的善意。
我在他眼里,与府里的清客,与身边的侍从,没有任何不同。
而我,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疯魔成瘾。
我会在深夜里,一遍遍抚摸他无意间落下的一枚书签;
我会在他与人谈笑时,站在角落,静静看他一整个时辰;
我会在他与未婚妻并肩走过时,攥紧指尖,直到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我不敢靠近,不敢贪恋,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我的心思。
这一世,他是世家公子,前途光明,婚约在身,容不得半分污点。
而我,身份低微,无依无靠,一旦心意暴露,等待我的,是身败名裂,是被逐出府,是再一次,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怕死。
我只怕,连这样静静站在他身边的机会,都不再有。
那日雪后初晴,梅花开得最盛。
谢清辞在树下抚琴,琴声清越,婉转悠扬,如雪落梅枝,如风过松林。
我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看书,目光却从未落在书页上,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阳光透过枝桠,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弹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
“沈知寒,”他唤我名字,语气平静,“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心头一紧,缓缓合上书本,抬眸看他:“公子多虑了,我没有。”
他看着我,眉头微蹙,目光里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困惑。
“我总觉得,你很安静,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轻声说,“好像藏了很多事,藏了很多年。”
我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是啊,藏了很多年。
藏了千万世的思念,千万世的痛苦,千万世的爱而不得。
这些东西,太重太重,重到我快要撑不下去。
“我只是性子淡。”我低声回答。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抬手抚琴。
琴声却比刚才多了几分轻愁,几分茫然。
我听见他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有时候,我看着你,会觉得心口发闷,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琴弦轻颤,一声断响。
他猛地停手,指尖被弦划破,渗出血珠。
我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冲过去抓住他的手。
指尖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我们两人同时一僵。
他的手很暖,而我的手,冰凉刺骨。
那是千万世以来,我第一次主动碰他。
也是千万世以来,他第一次没有立刻避开我。
“公子,你受伤了。”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我慌忙从袖中取出手帕,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血迹,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复杂,呼吸微微急促。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他要记起来了。
记起书童,记起军医,记起暗卫,记起每一世为他赴死的我。
可他只是轻轻抽回了手,低声道:“无妨,小伤。”
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疏离,刚刚那一丝波动,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我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残留着他的温度。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喘不上气。
原来,连一瞬间的动摇,都是我的奢望。
他起身,整理衣袍,对我淡淡一笑:“我先回房了,你也早些回去,风凉。”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半分不舍。
我站在梅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雪早已融化,可我却觉得,比漫天风雪时还要冷。
风穿过梅枝,花瓣簌簌落下,落在我的发间,落在我的肩头。
我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
没有哭,没有声音,只有心底的酸涩,一点点蔓延开来,淹没整个世界。
咫尺之遥。
我与他,不过几步距离。
却隔着千万世的轮回,隔着生死,隔着世俗,隔着他永远不会懂的深情。
咫尺,便是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