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三更天开始落的。
无声无息,如尘世的叹息,轻轻覆上长桥,压弯梅枝,也覆住了这人间千万次重来的痕迹。仿佛天地也在低语:又一场轮回,悄然开启。
我踏过桥面,鞋底碾过薄雪,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像极了某世他临终前那一声微弱的喘息。风卷着梅香扑面而来,清冽、熟悉,直抵肺腑——那是第一世就刻进骨血里的气息,是他衣袖间淡淡的沉香,是我千万世轮回中,唯一不肯消散的执念。
他就站在那株百年老梅下。
一身素衣,如雪般洁净,眉目清俊,脊背挺直,和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连鬓角垂落的那缕发丝,都分毫不差,仿佛时光从未流转,命运从未撕裂。
我停在三步之外,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
每一次重逢,我都要将胸腔里翻涌的痛与悔、痴与念,死死按回心底最幽暗的角落。不能说,不能问,不能流露半分逾矩。
因为他,永远不记得。
而我,却记得一切。
这一世,他叫谢清辞。
京城谢氏嫡子,才名冠京华,温润如玉,风姿卓然。他早已定下婚约,女方是将门之女,英气逼人,与他并肩而立,宛如天作之合。
而我,沈知寒,不过是他家收留的一名远亲,无父无母,无权无势,连站在他身侧,都要反复斟酌距离。
“你也来赏雪?”
他先开口,声音清越,如雪水淌过青石,温润有礼,却无半分熟稔。
我垂眸,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轻轻应了一声:“是。”
他笑了笑,侧身让出一点位置,示意我可以同立一处。
我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好是君子之交的尺度,也恰好,是我今生不敢逾越的鸿沟。
雪落在肩头,冰凉刺骨,却远不及我心底半分寒意。
我记得。
我全都记得。
第一世,他是寒门书生,我是他贴身书童。
他挑灯夜读,我掌灯研墨;他饥寒交迫,我典当贴身衣物换米粮。他曾执我手,许下诺言:“若我金榜题名,必不负你,与你归隐山林,共看梅雪纷飞。”
可他高中那日,被宰相千金看中。为了前程,他亲手递来一杯毒酒。
我死在梅树下,雪落满眼,他站在回廊下,连一滴泪都未落。
第二世,他是少年将军,我是随军军医。
沙场之上,我替他挡箭,替他疗伤,替他守着后方营帐,等他凯旋。他曾揽我入怀,低语:“等战乱平定,我便带你回江南,种一院梅花,只为你一人开。”
可战乱平定,他成了镇国将军,娶了公主,封了侯。我一身伤病,被他遣送回乡,死在破庙,手中仍攥着他送我的梅花玉佩。
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
一世又一世。
他是王爷,我是暗卫,为他挡下毒箭,死在宫变之夜;
他是琴师,我是听客,听尽他一曲《梅花落》,却再未敢相认;
他是商人,我是伙计,陪他走遍西域,却只换得一句“你我终非同路人”;
他是先生,我是学生,他教我读书明理,却不知我早已为他死过千百回。
每一世,我都拼尽全力靠近他,守护他,倾心待他。
每一世,他都有他的前程,他的责任,他的正道,他的良人。
而我,永远是那个多余的人,是暗处的影子,是不能言说的禁忌,是他人生里,一笔带过的过客。
我带着所有记忆,在轮回中辗转。
痛过,恨过,哭过,绝望过。
可每一次雪落长桥,梅香再起,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走向他。
像飞蛾扑火,明知必死,却永不回头。
“你似乎很喜欢梅花。”谢清辞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侧头看我,目光温和,却空茫如雾,“每次见你,都在梅树旁。”
我抬眼,撞上他的眸子。
那双眼很好看,清澈明亮,却装不下我,装不下前尘,装不下千万世的纠缠。
我轻轻摇头:“只是觉得,梅香好闻。”
“也是。”他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雪,“这株梅树据说已有百年,年年开花,从未断过。”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总觉得,这树下好像一直在等什么人。”
我的心猛地一缩,尖锐的疼瞬间刺穿四肢百骸。
是在等你,谢清辞。
等了你千万世。
可你永远不知道,等你的人,一直站在你身边。
我没有说话。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死罪,就是劫难,就是把我和他一起拖入深渊。
我不能说。
也不敢说。
风渐渐静了下来。
雪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梅枝,落在长桥,落在我们肩头。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人,又仿佛,我从来都只是一个人。
我看着他干净温和的侧脸,在心底轻轻合上那本写满轮回的书。
第一百二十七次。
我又一次,遇见了他。
又一次,注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