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夜风微凉,吹得檐角铜铃轻响,碎了满夜沉寂。韩贵妃一行转过宫巷,身影渐没在青瓦重檐之间,那股压而未发的戾气,却久久不散。经了凤仪殿一场风波,人人心里都清楚,东宫一案看似尘埃落定,实则不过是暂时压下的火山,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彻底喷发。
凌星遥立在阶下片刻,待周遭人渐渐散去,才领着宁嬷嬷与苏绾月,缓步往自己的清宁殿行去。青石路面被夜色浸得微凉,宫灯昏黄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疏长。周遭侍卫宫人躬身避让,无人敢多言,这深宫之中,风向瞬息万变,谁也不愿轻易沾惹是非。
“公主,李丞相今日在殿上一番话,直接以朝局粮草相胁,皇上便是有心追究,也不得不暂且搁置。”宁嬷嬷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忧色,“黎贵妃这般大难不死,日后必定更加猖狂,韩贵妃与她已是不死不休,咱们夹在中间,实在凶险。”
凌星遥神色平静,步履从容,闻言只是淡淡颔首:“黎贵妃看似全身而退,实则已是引火烧身。父皇心中疑虑未消,韩贵妃恨意刻骨,朝野上下皆盯着此案,她即便禁足三月,也难安枕席。权势可护她一时,护不住一世。”
苏绾月跟在身侧,闻言轻声道:“公主所言极是。只是那批清理密道痕迹的死士,来历实在蹊跷。奴婢已让人暗中追查,对方手脚干净,不留半分线索,不似黎、韩两家惯用的人手。这宫里,仿佛还藏着另一股势力,在暗中操控一切。”
凌星遥脚步微顿,抬眸望向沉沉夜色。深宫朱墙高耸,藏着太多不见光的算计,东宫纵火、太子失踪、密道遗证、死士清痕,一环扣一环,绝非偶然。她虽身处后宫,却也隐约察觉,这场风波早已不止是后宫争宠,更牵扯着前朝暗流,甚至可能牵动更大的图谋。
“此事不可轻举妄动。”她轻声叮嘱,“你依旧按原计划,返回花楼蛰伏。如今双相对峙之势将成,宫中局势渐紧,你在宫外反倒更为安全,也能更好地盯着黎家旧庄与京郊各处密道出口,探查那批死士的踪迹。”
苏绾月立刻会意,屈膝应道:“奴婢明白。奴婢回去之后,便启动所有暗线,紧盯各处要害,但凡有风吹草动,即刻传信回清宁殿。只是公主在宫中,需加倍小心,黎贵妃记恨今日之事,难保不会暗中迁怒于您。”
“我自有分寸。”凌星遥微微点头,眸中掠过一丝浅淡锋芒,“她如今被禁足三月,自身尚且难保,暂无余力对我动手。你在外不必急于冒进,只管耐心等候。”
她顿了顿,语气更为郑重:“待到黎、韩两家彻底撕破脸面,两位丞相在朝堂针锋相对、局势最为混乱之时,你再寻个病重难支的由头,顺理成章脱身回宫。那时人人自顾不暇,无人会细究你的来去,最为稳妥。”
“奴婢谨记公主吩咐。”苏绾月垂首应下,心中了然。公主这是让她暂避锋芒,积蓄力量,待时局明朗再入局,既保安全,又能掌握主动。
三人说话间,已至清宁殿外。殿门紧闭,院内灯火温和,与宫外的暗流汹涌截然不同,仿佛一方独立于世的小天地。守殿宫人见公主归来,连忙躬身开门,静立两侧。
凌星遥刚踏入殿内,便见贴身宫女青禾快步迎上,神色略显紧张,低声禀报道:“公主,方才皇后宫中遣人来问,说娘娘知晓公主今日在凤仪殿受累,特赐了安神羹与几匹绸缎,已让人安置在偏殿。还嘱咐公主早些歇息,不必过去请安。”
宁嬷嬷闻言松了口气:“皇后娘娘这般体恤,倒是省了公主一趟奔波。如今夜深,局势又乱,留在清宁殿中最为安稳。”
凌星遥却眸色微沉。皇后家世深厚,心思深沉,平日里对她虽温和,却始终保持着几分疏离。今日特意遣人慰问,看似体恤,实则更像是在留意她的动向。这位中宫娘娘自凤仪殿一言不发,却将一切尽收眼底,谁也猜不透她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知道了。”她淡淡应下,并未多言,“将东西收下即可,不必声张。”
青禾应声退下。宁嬷嬷伺候着凌星遥换下外袍,又奉上热茶,轻声道:“公主,苏姑娘也该离宫了,再晚些宫门下钥,怕是不便出入。”
苏绾月上前一步,再度行礼:“奴婢这便离去,公主保重。清宁殿内外,奴婢已安排了可靠之人暗中守护,您可安心。”
凌星遥微微颔首:“一路小心,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苏绾月不再多言,转身随着宁嬷嬷悄然离去,身影没入殿外的黑暗之中,悄无声息。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凌星遥独坐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李丞相力保黎贵妃,韩贵妃誓不罢休,双相对峙近在眼前,神秘死士暗藏深宫,皇后冷眼旁观,父皇权衡利弊……
这盘棋,错综复杂,步步凶险。
而她,身在局中,只能静观其变,静待风起。
便在此时,窗棂之外,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速度快如鬼魅,转瞬即逝。
凌星遥指尖一顿,抬眸望向窗外,眸色骤然一冷。
对方,竟已胆大到,直接潜入清宁殿附近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