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上那片太子专属的织锦碎布,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目。织工们的证言落定,殿内已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太子不仅活着,还从西侧密道脱身,踪迹直指黎贵妃一脉。
皇上脸色沉冷,目光落在黎贵妃身上,已是带着明显的杀意。
“黎贵妃,”他一字一顿,“人证旁敲,物证指向,密道通你家旧庄,你还有何话说?”
黎贵妃双膝发软,却强撑着不肯倒下,抬头时泪痕凌乱,依旧不肯认罪:“皇上,臣妾对天发誓,绝无谋害太子之心。密道通旧庄不过是巧合,旁人栽赃陷害,故意引向臣妾,求皇上明察。”
“巧合?”韩贵妃上前一步,声线冷锐如刀,“黎贵妃,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东宫纵火、宫人伪证、密道遗帕、如今又有太子衣料,桩桩件件都落在你身上,你还想狡辩到何时?”
“韩贵妃,”黎贵妃抬眼回击,气势丝毫不弱,“你一心认定是臣妾所为,不过是因为太子失踪,你心中愤恨,便要拉臣妾垫背。臣妾行得正坐得端,岂容你如此随意污蔑!”
两人当庭对峙,再无半分情面。
凌星遥立在一侧,安静看着局势走向。她清楚,皇上虽怒,却还未到下定决心的时刻,只缺一个能让他顺势收手的理由。
苏绾月垂首在她身后,指尖微拢,目光淡淡扫过殿门,似在等候什么。
果然,不过片刻,殿外传来一声沉稳有力的通传:
“丞相李嵩,求见皇上。”
黎贵妃之父,当朝李丞相到了。
众人心中一凛——今日这局,要翻了。
李丞相一身紫袍,步履沉稳入内,跪地行礼,不慌不忙,起身时直接面向皇上,声如洪钟:
“臣,参见皇上。臣闻东宫一案疑点丛生,直指黎贵妃,心中不安,特来奏请一言。”
皇上冷声道:“你有何话可说?物证俱在,难道你还要为她辩解?”
“臣并非为贵妃辩解,乃是为江山社稷、为朝局安稳进言。”李丞相不卑不亢,“东宫一案,看似证物繁多,却无一样是黎贵妃亲手纵火、亲自劫持太子的铁证。密道通旧庄,可天下地产交错,并非只有黎家一处;衣料碎布,只能证明太子脱身路径,不能证明是贵妃指使。”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如今黎氏掌户部半数漕运,兼管京畿粮草调配,边关粮草、军饷调度,皆需黎家配合。若此刻仅凭旁敲侧击之证,便重治贵妃,牵动黎氏全族,朝中大政必生动荡,粮草一断,边关必危。皇上,太子失踪固然痛心,可天下安稳,更重于后宫一案啊!”
一席话,不说黎贵妃无辜,只说动她,天下必乱。
句句戳中帝王最痛之处。
皇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玉珏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是不恨,不是不疑,可李丞相所言,字字都是实情。
黎氏一脉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韩贵妃立刻厉声反驳:“李丞相!你这是公然袒护凶手,以朝局要挟皇上!太子乃是国本,他的安危难道不比粮草漕运更重要吗?”
“韩贵妃,”李丞相转头,目光威严,“太子寻回,要紧;江山不乱,更要紧。无江山,何谈太子?无朝政,何谈后宫?臣所言,皆是为大靖江山,绝非私护黎氏!”
一言压下,满殿无声。
凌星遥轻轻侧目。
这才是真正的权力——不是哭闹,不是证据,而是一句话,便能让帝王投鼠忌器。
苏绾月在她身后极轻地叹了一声。
黎贵妃,又一次活下来了。
皇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怒意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帝王的权衡与冷硬。
“李丞相所言,不无道理。”
他看向黎贵妃,声音淡漠:
“黎贵妃,此案虽疑点重重,然无你直接参与实证。朕念及黎氏于国有功,不予深究。但你御下不严,宫中失德,即日起,禁足三月,非诏不得出殿,闭门思过。”
轻飘飘一句处置,等于无罪开脱。
黎贵妃劫后余生,伏地叩首,声音哽咽:“臣妾……谢皇上恩典。”
韩贵妃僵在原地,浑身发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靠权势压下一切。
她看向黎贵妃,眼底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黎贵妃,你我之间,不死不休。
李丞相微微躬身,不再多言,功成身退。
只他一人出手,便将一场灭顶之灾,轻轻抹平。
凌星遥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波澜,只淡淡开口:“父皇既已有决断,儿臣无异议。只望早日寻回太子,安定人心。”
苏绾月适时上前:“奴婢愿继续暗中探查密道踪迹,绝不放过任何线索。”
皇上看了两人一眼,微微颔首:“甚好。此事便交由你们暗中留心,不可声张。”
皇后始终端坐凤椅,一言不发,却自始至终掌控着殿内气场,无人敢越矩。
风波暂歇,众人陆续退去。
凌星遥与苏绾月并肩走出凤仪殿,夜色深浓,寒风刺骨。
宁嬷嬷低声道:“公主,李丞相一出手,便翻了大局,日后黎贵妃只会更加嚣张。”
凌星遥脚步未停,轻声道:“她看似赢了,实则把所有人的恨都引到了身上。韩贵妃不会放过她,父皇心中也已生隙。这深宫的局,才刚刚开始。”
苏绾月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宫墙深处,眼神一凝。
“公主,方才我让人查探密道出口,发现有人比我们早一步清理痕迹。”
她声音压得极低:
“动手的不是黎家,不是韩家,是一批……连脸都没有露过的死士。”
凌星遥脚步一顿。
这深宫之中,除了皇上、皇后、黎贵妃、韩贵妃之外,竟还有第四股势力,早已藏在暗处,动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