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密道遗珏

那方羊脂玉珏被侍卫双手捧至御前，通体莹润，一丝火痕也无。

皇上只看了一眼，指节便骤然收紧。

这是他亲选的太子佩珏，质地极脆，遇高温即裂，如今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密道里，等于当众宣告——那具焦尸，根本不是太子。

殿内一瞬间静得吓人。

韩贵妃本还含着泪，目光落在玉珏上时，浑身猛地一颤，先前的悲恸瞬间被一股死里求生的锐光取代。她没有再哭，反而挺直脊背，上前一步，声音虽哑却字字如钉：

“皇上，烨儿自幼便将此珏系在贴身衣襟内，片刻不离。若那真是太子遗体，玉珏必与他一同化为灰烬，怎会单独落在密道之中？”

她抬眼，目光扫过黎贵妃，寒意刺骨：

“依臣妾看，那场大火根本就是障眼法。有人烧了东宫，毁了痕迹，又找一具身形相似的尸身冒充太子，目的就是掩人耳目，让真太子下落不明。”

黎贵妃脸色一白，立刻上前：“韩贵妃无凭无据，休要血口喷人！”

“喷人？”韩贵妃冷笑一声，泪意尽敛，只剩锋芒，“黎氏，今日你靠家族脱身，我可以暂且不与你计较。但太子一日不见尸骨，一日不算亡故。你我之间，从此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四字，说得极轻，却压得满殿人心中一沉。

皇上脸色沉如寒潭。

他比谁都清楚其中蹊跷，可黎、韩两相对峙，朝局已摇摇欲坠，若是当众承认太子可能未死，只会引来更大动荡。

他沉声道：“玉珏疑点，朕已记下，会命心腹暗查。眼下不宜声张，以免引起宫内外恐慌。”

这话，等于压下了真相，选择维稳。

韩贵妃心中一寒，却也知道帝王权衡，再多争执无用，只得叩首：“臣妾明白。但臣妾有一事请奏——臣妾不领丧、不举哀、不设灵位。一日见不到太子真身，一日便不算国丧。”

皇上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准。”

一旁，皇后始终端坐不语，只淡淡看着眼前一切。

她不偏不倚，不怒不威，可偏偏无人敢忽略她的存在。黎、韩二人斗得再凶，在她目光扫过之时，也会下意识收敛几分气势。

就在此时，凌星遥才缓步从人群后侧走出，屈膝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她一身素衣，身姿清挺，虽无宠无势，却在这场惊天风波里毫发无伤，反倒显得格外醒目。

皇上看了她一眼，语气微松：“今夜之事，委屈你了。”

“儿臣无事，只忧心太子安危。”凌星遥垂眸，声音平静，“儿臣居于宫中，夜间隐约听闻，东宫旧制之下，密道不止一条，且连通宫外几处旧园。若能彻查各处出入口，或许能寻到踪迹。”

这话一出，皇上眼神微亮。

黎贵妃心头却猛地一跳。

苏绾月此刻正立在凌星遥身后半步，一身宫女装扮，低眉顺眼，却在无人注意时，极轻地对凌星遥递了一个眼色。

那意思分明是——她已查过，密道果然有第二条。

皇上当即开口：“此事交由禁军与侍卫营共管，暗中排查，不可声张。”

黎贵妃连忙接话：“皇上，夜深露重，龙体要紧，不如先……”

“朕不困。”皇上打断她，目光仍落在玉珏上，“太子生死未卜，朕如何安寝？”

一句话，堵得黎贵妃无话可说。

韩贵妃立刻道：“臣妾愿一同守在东宫偏殿，等候消息。”

她这是摆明了要盯死现场，不让黎贵妃有机会动手脚。

场面一时僵持。

苏绾月趁众人不备，悄然后退半步，侧身对殿外值守的一个小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小宫女低头应下，无声退去。

不过片刻，一个负责清扫东宫偏殿的低阶宫女捧着一套沾了尘土的宫装碎布，战战兢兢入殿，跪地叩首：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奴婢在东宫西侧偏殿的枯井旁，捡到这套衣物碎片，看着像是……像是太子殿下常穿的织锦纹样。”

众人目光齐齐落过去。

布料上没有焦痕，只有泥土与浅浅的水渍。

也就是说，太子确实从西侧方向离开过，根本没困在正殿火场里。

黎贵妃的脸色，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凌星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

她知道，苏绾月动了手。

这不是巧合，是苏绾月故意让人找到的证据，一点点把黎贵妃往死路上逼。

皇上拿起布料碎片，指尖微颤。

还活着。

他的太子，大概率还活着。

韩贵妃见状，眼泪终于再次落下，这一次却不是悲戚，而是松了一口气后的酸涩：“皇上……烨儿他还活着……”

黎贵妃慌忙道：“不过是几块碎布，未必就是太子殿下……”

“是不是，一查便知。”凌星遥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太子贴身衣物的织法，是内务府独有的双经双纬，这布料纹路对上了。而且西侧偏殿，恰好靠近第二条密道入口。”

她一语点破要害，条理分明，连皇上都多看了她两眼。

这位素来安静的六公主，竟在关键时刻，如此沉稳通透。

苏绾月垂首立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淡笑。

她家公主，终于不再藏拙。

皇后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锤定音：

“既然有新证，便顺着查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夜谁也别想轻易揭过此事。”

一句话，定了调子。

黎贵妃浑身发冷，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而就在殿内气氛紧绷到极致时，先前那名退出去的小宫女再度匆匆入内，低头快步走到苏绾月身侧，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禀报。

苏绾月面色微变，随即不动声色，轻轻对凌星遥摇了摇头。

凌星遥心头一紧。

密道之外，有人抢先一步，动了手脚。

而那股势力，既不是黎贵妃，也不是韩贵妃。

这深宫之中，除了三足鼎立的后妃，还有第四只手，早已伸进了这场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