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两相对峙

太子葬身火海的消息炸开，凤仪殿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皇上扶住御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国储君横死，任他是九五之尊，也难掩心头巨震。可他不能乱，不能悲，不能在满殿文武面前露出半分脆弱，只能将所有痛楚死死压在心底，维持着帝王该有的威严。

殿外环佩声响急促，却丝毫不失威仪，一道身着绛红鸾凤宫装的身影快步而入，妆容微乱，却气度雍容，眉眼间悲恸刻骨，脊背却依旧挺直。

正是韩贵妃。

后宫之中能与皇后、黎贵妃分庭抗礼的女人，家世煊赫，育有储君，是真正手握分量的人物。此刻她失了最依仗的儿子，却仍未全然崩溃，只一步步走到殿中，伏地叩首，哽咽出声：

“皇上……太子他……臣妾的烨儿……”

声声泣血，却克制得体，不失贵妃体面。

皇上望着她，喉间发紧，于心有愧，却不能流露半分温情。

“够了。”他声线沉肃，强行打断，“殿上有朝臣在，悲恸归悲恸，莫失了皇家仪态。”

语气虽硬，却无半分轻视，只是在两相对峙的风口浪尖，他必须先稳住局面。

韩贵妃一怔，泪水凝在眼眶，终是强压呜咽，抬头时目光已带锋芒：“皇上，东宫戒备森严，骤然走水，太子惨死，人证物证直指黎氏，此事绝不能姑息！求皇上为太子做主！”

她话音刚落，殿外已然传来高声通传：

“丞相 李嵩 率黎氏朝臣求见！”

黎贵妃之父，当朝李丞相到了。

众人还未回神，又一道通传紧随其后，气势丝毫不弱：

“丞相 傅文渊 率傅氏朝臣求见！”

韩贵妃之父，傅丞相也到了。

一朝两相，同殿对峙，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黎、傅两大丞相，势力旗鼓相当，一左一右，分别是黎、韩两贵妃在朝堂最坚硬的靠山。

两人率各自心腹鱼贯入内，齐齐跪地行礼，动作整齐，气场却针锋相对。

李丞相率先开口，声如洪钟：“皇上，东宫一案疑点重重，恐是奸人刻意构陷国戚，动摇朝纲！贵妃娘娘深居内宫，素来温婉，绝无可能行此逆天害储之举！那宫女证言，必是受人胁迫！”

傅丞相立刻沉声反驳，寸步不让：“李丞相此言差矣！人证物证俱在，黎氏宫中宫女亲口指认，残帕对证，何来疑点？太子惨死，国本蒙羞，若不彻查，何以慰天下人心？何以安宗室臣民？”

“傅丞相是要在国丧之际挑起朝堂纷争吗？”

“李丞相是要包庇真凶，置储君亡魂于不顾吗？”

两相当庭争执，互不相让，满殿文武噤若寒蝉。

黎、傅两派势力相当，谁也压不倒谁，谁也不肯退一步。

皇上端坐御座之上，脸色越发阴沉。

他不是看不清真相，而是不能动黎家，也不能动傅家。

一动，则朝堂分裂；一查，则天下动荡。

太子已死，此刻最重要的，是稳。

黎贵妃见父亲到场，底气顿生，伏地痛哭：“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对太子素来敬重，绝无半分歹心，求皇上明察！”

韩贵妃亦抬眸，目光冷厉如刀：“皇上，人证物证俱在，若因朝臣施压便轻轻放过，日后天下人如何看您？太子九泉之下，如何能瞑目？”

一边是黎家势力，一边是傅家权重；

一边是宠妃，一边是亡子之母。

皇上陷入前所未有的权衡。

皇后端坐凤椅，自始至终冷眼旁观。

后宫三足，如今太子一死，韩贵妃势弱一分，黎贵妃险之又险，她居中制衡，一言不发，已是最好的立场。

凌星遥立在角落，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看得透彻——

这深宫与朝堂，从来不是真相说了算，是势力说了算。

两相僵持不下，皇上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淡漠却一锤定音：

“此案尚有隐情，不必再争。”

他看向那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认罪宫女，冷声道：“谁指使你的，据实说来。”

不等宫女回答，黎贵妃的心腹太监已然躬身出列，语气笃定：

“启禀皇上，奴才查明，侍妾戚氏近日因久不得宠，心怀怨怼，时常诅咒太子与贵妃，且与这名宫女私下往来密切，形迹十分可疑！”

戚氏，无家世、无恩宠、无子嗣，连正经名分都没有，是深宫之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推她出来，两派都能接受，皇上也能台阶下。

不过片刻，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戚氏被押上殿，她茫然四顾，连声喊冤，却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宫女当场改口，物证强行安上，一场滔天大案，瞬间“水落石出”。

皇上沉声宣判：“戚氏阴狠歹毒，纵火东宫，残害储君，嫁祸贵妃，罪无可赦。打入死牢，秋后问斩，以儆效尤。”

戚氏绝望哭喊，响彻大殿，却无人在意。

一桩震动天下的储君遇害案，就这样草草了结。

皇上看向黎贵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与敲打：

“此事虽与你无关，但御下不严，过失难辞。即日起，禁足一月，闭门思过。”

轻罚，等于全身而退。

黎贵妃叩首谢恩，心中巨石落地。

韩贵妃站在一旁，泪水无声滑落。

她有傅丞相撑腰，有贵妃之尊，却终究没能为儿子讨回一个真正的公道。

皇上看向她，语气稍缓，却也只是安抚：

“贵妃节哀。太子丧仪，以储君最高规制举行，追封谥号，辍朝三日，告慰天下。”

没有真相，没有严惩，只有一场体面的安抚。

韩贵妃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刺骨寒意。

她与黎氏，从此不死不休。

便在此时，殿外一名侍卫浑身焦黑、神色仓皇奔入，跪地急报，声音颤抖：

“启禀皇上！东宫废墟密道之内……发现一行新鲜足迹，直通宫外！而且……而且密道之中，捡到一块太子贴身佩戴的 羊脂玉珏，完好无损，丝毫未被焚烧！”

玉珏不焚，足迹新鲜。

那具焦黑的“遗体”，到底是谁？

皇上猛地起身。

韩贵妃骤然睁眼，浑身一震。

黎贵妃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