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月一句指认,如同惊雷在殿内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凌星遥身上移开,齐刷刷落在黎贵妃身后那个低着头、浑身微微发颤的宫女身上。那宫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此刻脸色惨白,眼神躲闪,下意识往贵妃身后缩了缩,一副心虚至极的模样。
黎贵妃脸色骤变,方才的温婉镇定瞬间裂了一道大口子,厉声斥道:“放肆!一个低贱宫女,也敢随意攀咬本宫身边之人!是谁给你的胆子!”
她这反应过于激烈,反倒让皇上与皇后都多看了那宫女两眼。
皇上本就因太子玉佩染血而心绪大乱,此刻见此情形,疑心更重,沉声道:“慌什么。让她说话。”
一句“让她说话”,定了调子。
苏绾月叩首一礼,依旧不卑不亢:“回皇上,奴婢并非攀咬,只是实话实说。方才贵妃娘娘上前回话之时,奴婢无意间瞥见这位宫女袖中露出一角丝帕,纹样针脚,与这烧焦的残帕一模一样,都是偏细的缠枝莲纹,转角处收针极短,是宫外绣坊独有的手法,并非内务府统一织造的样式。”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内务府发放的丝帕,缠枝莲纹圆润饱满,针脚均匀宽大,一眼便能分辨。而这块残帕,与这位宫女身上的,皆是同一种细密针法,绝非巧合。”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宫女袖口。
宫女吓得浑身发抖,慌忙将手往身后藏,动作欲盖弥彰。
黎贵妃心头一紧,强作镇定道:“不过是相似纹样,天下间绣品千千万万,相似又有何稀奇?你分明是见公主陷入险境,便故意胡乱指认,妄图混淆视听!”
“是否混淆,一看便知。”苏绾月抬眼,目光锐利,“只需让这位宫女取出随身丝帕一对,便知真假。若是奴婢说谎,甘愿领欺君之罪,任凭处置。”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退无可退。
皇上脸色冷得像冰,看向那宫女:“把你身上丝帕取出来。”
宫女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奴婢没有丝帕……”
“没有?”皇上一声冷笑,“搜。”
身旁侍卫立刻上前,不容分说,在那宫女身上一搜,果然从她腰间荷包内摸出一方完整丝帕,呈到御前。
总管太监将丝帕展开,与那半块烧焦残帕并列放在御案之上。
两相对比,一目了然。
同样的缠枝莲纹样,同样细密的针脚,同样的偏浅用色,就连转角处的收针方式都一模一样。一方完好,一方烧焦,分明就是同一块料子、同一批绣品。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块所谓的“纵火证物”,根本不是凌星遥宫中所有,而是黎贵妃身边之人的东西。
黎贵妃脸色彻底血色尽失,踉跄半步,勉强稳住身形,声音都开始发颤:“不……不可能……这一定是有人陷害……是有人故意栽赃给本宫!”
到了此刻,她还在强撑。
皇上盯着御案上两块丝帕,再看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眼神阴沉得可怕。他不是傻子,前后联系起来,瞬间想通了关节。
先纵火东宫,再故意遗落丝帕,接着让宫人作伪证,将一切罪责推到六公主身上。一环扣一环,周密至极,心狠至极。
若不是苏绾月机警,今日凌星遥便要冤死在这场栽赃之下,而真凶则能全身而退。
想到自己险些被枕边人蒙蔽,想到太子下落不明、玉佩染血,皇上胸中怒火翻涌,猛地一拍御案,厉声道:“大胆奴才!还不速速从实招来!是谁指使你纵火东宫,又是谁让你栽赃公主?”
那宫女本就胆小,被皇上一声怒喝,当场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再也撑不住:“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不是奴婢要做的……是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吩咐奴婢做的!”
“奴婢不敢不听……贵妃娘娘说,只要做成此事,便给奴婢家人荣华富贵……若是不从,便杀了奴婢全家……”
“丝帕是贵妃娘娘给奴婢的,让奴婢故意丢在东宫火场上……作伪证的内侍,也是贵妃娘娘提前安排好的……一切……一切都是贵妃娘娘的主意啊!”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黎贵妃面如死灰,浑身冰冷,厉声尖叫:“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是他们逼你诬陷本宫!是他们——”
“够了!”
皇上怒喝一声,打断她的嘶吼,眼神冰冷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宠信多年的女人。
“黎氏,你好手段。”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带着彻骨寒意。
黎贵妃瘫软在地,妆容尽乱,往日温婉风情荡然无存,只剩下绝望与疯狂。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这场惊天大案的真凶,竟然真的是盛宠无双的黎贵妃。
皇后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漠然。
凌星遥站在原地,心中没有半分沉冤得雪的轻松,反而一片冰凉。
她赢了眼前这一局,却也彻底将黎贵妃恨之入骨。
今日不死,来日必遭更疯狂的报复。
深宫之争,从来没有赢家,只有不死不休。
便在此时,殿外又是一阵狂奔脚步声,一名侍卫浑身焦黑、衣衫破烂,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绝望高喊:
“启禀皇上!东宫废墟深处……找到了太子殿下的遗体!已、已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了啊——”
一句话,让整个凤仪殿,彻底坠入无边冰冷的死寂。
皇上眼前一黑,当场踉跄着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