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侍卫急报之声撞破殿内凝滞,连皇上沉凝的神色都微动了几分。黎贵妃垂在袖中的手几不可查地一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端庄,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皇后端坐凤椅,声线平稳威严:“呈上来。”
两名侍卫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方托盘,上覆素色锦布。待走近,众人方才看清,锦布之下并非什么锋利凶器,也不是火油竹筒,只是一块半片烧焦的素色丝帕。丝帕边缘被火舌舔舐得卷曲发黑,大半已被熏得灰败,唯有中间一小块纹样,还勉强保留着原本的模样。
侍卫将托盘高举过头顶,沉声禀报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此物是在东宫正殿废墟之下、火坑最深处寻得,应当是纵火之人不慎遗落,或是被大火烧剩之物。”
皇上目光一沉,示意身旁总管太监上前取来。
太监小心翼翼拿起那半块残帕,快步呈到御案之前。皇上俯身细看,众人虽离得远,却也隐约看清帕上残存的纹样——是极浅淡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配色素净,并非宫中高位妃嫔所用的华贵纹样,反倒像是低位宫人或是寻常公主殿中宫女的常见之物。
黎贵妃心头一松,随即又扬起几分笃定笑意,柔声开口:“皇上您看,这般纹样,正是普通宫人所用。六公主宫中下人皆是这般装扮,如此一来,更是印证了方才臣妾所言。”
一句话,再次将矛头直指凌星遥。
殿内众人目光再度汇聚而来,有同情,有漠然,有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冷眼旁观。在这深宫之中,一位无宠无权的公主,与盛宠滔天的贵妃相争,结局从一开始便已注定。
凌星遥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抬眸望向那方残帕,心口阵阵发寒。
这帕子绝非她宫中所有。
她宫中用度素来简朴,宫人衣料帕子皆是内务府按最低份例发放,纹样虽也是缠枝莲,却与这残帕上的针脚、配色截然不同。可如今大火过后,证据寥寥,仅凭这半块残帕,她便是有千张口,也难以辩驳。
皇上指尖轻轻敲击御案,沉闷声响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他目光扫过凌星遥,神色冷冽:“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凌星遥缓步上前,屈膝跪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卑微乞怜之态。“回父皇,儿臣无话可说,却有清白可辩。此帕绝非儿臣宫中所有,儿臣宫中宫人所用丝帕,皆是内务府统一发放,纹样针脚与此物截然不同,随时可以传召对证。”
她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太子乃是国本,天下皆知,儿臣自幼生长宫中,深知其中利害,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纵火东宫、谋害储君这等诛九族的大罪。贵妃娘娘口中证人,不过是一句‘身形相似’,无凭无据;如今这半块残帕,更是无法证明与儿臣有半分关联。仅凭这两点便要定儿臣的罪,儿臣……心有不甘,亦死不瞑目。”
一番话条理分明,掷地有声,殿内竟一时无人出声反驳。
皇后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位素来默默无闻的六公主,在这般绝境之下,竟还能保持镇定,言辞清晰,实属难得。
黎贵妃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皇上,公主巧言善辩,不过是拖延时间。深宫之中,纹样相似之物比比皆是,公主一句‘截然不同’,便想推脱罪责,未免太过轻易。何况那证人亲眼所见,绝非虚言,如今物证俱全,公主再如何辩解,也不过是狡辩罢了。”
“贵妃此言差矣。”
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忽然自殿外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打破了黎贵妃的步步紧逼。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苏绾月不知何时已入了殿门,她一身普通宫女装扮,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周身却透着一股与寻常宫人截然不同的气度。她缓步上前,在殿中跪地行礼,声音清晰沉稳:“奴婢苏绾月,乃六公主宫中侍女,有话要禀。”
皇上眉头微蹙,显然不悦一个小小宫女贸然打断议事,却也并未立刻呵斥,只冷声道:“你有何话可说?”
苏绾月垂首,语气笃定:“回皇上,奴婢可以证明,公主殿下所言句句属实。今夜自华清宫回宫之后,公主与宫中所有宫人寸步未离殿门,奴婢与宁嬷嬷始终随侍在侧,可对天起誓,绝无任何人私自外出靠近东宫。至于这半块丝帕,奴婢可以说出宫中每一位宫人所用丝帕的纹样、针脚,甚至内务府发放的时日,随时可以取来对证,与这残帕绝非一物。”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不闪不避地看向黎贵妃,声线平稳却字字有力:“再者,贵妃宫中证人,只说‘身形衣着相似’,可深宫之中,身形相似者数不胜数,仅凭这一点便认定是公主宫中之人,未免太过牵强。东宫大火疑点重重,若是仅凭一块残帕、一句模糊证言,便随意定罪一位公主,日后传将出去,只怕天下人会认为,皇上您偏听偏信,寒了宗室之心。”
最后一句话,直直戳中帝王忌讳。
皇上神色骤然一沉,看向黎贵妃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疑虑。他素来好面子,最在意天下人议论,若是因偏宠贵妃而冤枉公主,必定会落得昏聩之名。
黎贵妃脸色微白,没想到一个小小宫女,竟有如此胆量与口才,句句戳中要害。她厉声呵斥:“大胆奴婢,御前也敢胡言乱语,还不速速退下!”
“贵妃娘娘息怒。”苏绾月不慌不忙,依旧跪地,“奴婢所言皆是实情,只为护住公主清白,绝无胡言。”
皇后适时开口,打破僵持:“皇上,依臣妾之见,此事确有蹊跷。不如先传公主宫中宫人对上丝帕纹样,再传贵妃宫中证人当面指认,是非曲直,一查便知,也免得落下偏私之名。”
皇上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应允。
殿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冲入殿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启禀皇上!大事不好!东宫废墟之中……寻到了太子殿下的随身玉佩,可……可玉佩之上,沾着血迹!”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太子玉佩染血,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中都已然明了。
皇上猛地站起身,龙颜大怒,一掌拍在御案之上,杯盏震得哐当作响:“混账!速速带人再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怒吼声响彻凤仪殿,众人吓得纷纷跪地,大气不敢喘。
黎贵妃眼底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迅速掩藏,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担忧。
凌星遥心头一沉,只觉一张更大的黑幕,正朝着她当头罩下。
而跪在地上的苏绾月,指尖微微一动,目光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这场大火,这场栽赃,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置太子于死地、再嫁祸公主的连环死局。
就在众人慌乱之际,苏绾月忽然抬头,目光锐利地盯住了黎贵妃身后一名面色慌张的贴身宫女,缓缓开口:
“皇上,奴婢还有一事禀报。这块残帕上的缠枝莲纹样,针脚独特,奴婢恰好见过——就在贵妃娘娘这位贴身宫女的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转向那名浑身发抖的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