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那一句“黎贵妃求见,且握有纵火线索”,像一块冰石投进本就紧绷的凤仪殿,瞬间让殿内气氛寒到了底。
原本还强自镇定的几位皇子公主,脸色齐齐变了。谁都清楚,黎贵妃盛宠正浓,心思又深,此刻主动找上门、还说握有线索,根本不是来查真凶,分明是来定人罪的。
皇后端坐凤椅之上,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中宫的沉稳威严,只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让她进来。”
不多时,殿外环佩轻响,黎贵妃一身华贵宫装,缓步走入殿内。她妆容精致,神色温婉,看不出半点心急与慌乱,反倒像只是寻常前来请安一般,从容得体。可那双含笑的眼底下,藏着的却是稳操胜券的冷利。
她上前屈膝,行礼端庄得体:“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贵妃起身吧。”皇后语气平淡,“听闻你有东宫纵火之人的线索?”
黎贵妃缓缓站直身子,目光先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众人,在每位皇子公主脸上轻轻一掠,最后,才看似无意、却又格外清晰地,落在了立在最末、一身素衣、半点不起眼的凌星遥身上。
只这一眼,凌星遥的心便直直沉了下去。
她不用等对方开口,就已经明白——自己,就是那个被选定的替罪羊。
黎贵妃收回目光,面向皇后,声音温婉却字字清晰,像是早已背熟了一般:
“回娘娘。臣妾宫中今夜值守之人,亲眼看见东宫起火之前,有个身形、衣着都与六公主身边宫人极为相似之人,在东宫外墙附近徘徊,形迹鬼祟,东张西望,停留许久才离去。那人一走不多久,东宫便起了大火。”
一言落地,殿内瞬间哗然。
所有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全部聚到凌星遥身上。有惊,有疑,有怕,有冷眼旁观,各式各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凌星遥指尖冰凉,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好一个黎贵妃。
没有直接说是她干的,只说是“她身边宫人相似之人”,轻轻一句话,就把嫌疑牢牢扣在她头上,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能借皇后、借皇上的手,名正言顺将她定罪处死。
宁嬷嬷吓得脸都白了,浑身发颤,却又不敢出声辩解,只能急得眼眶发红。
皇后眉头微蹙,目光转向凌星遥,神色沉了几分:
“六公主,贵妃所言,你可听清了?”
凌星遥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屈膝躬身,一字一句清晰回道:
“回娘娘,儿臣听清了。儿臣今夜自华清宫散宴之后,便径直返回寝宫,一步未出,殿中宫人皆可作证,从未有人靠近东宫,更不曾有任何形迹诡秘之举。贵妃娘娘宫中之人所见,绝非儿臣身边之人。”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楚,没有慌乱哭喊,反倒显出几分镇定。
黎贵妃立刻柔声接话,语气听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
“公主这般说,自然是有的。只是深宫混乱,耳目众多,公主殿下宫中人手稀少,一时看顾不严,宫人私自外出,也是有的。何况那人身形衣着,当真与公主身边宫女十分相像,绝非臣妾宫中之人看错。”
她一口咬死“相像”二字,便让凌星遥有口也难辩。
旁人只会记得:黎贵妃指认、宫人看见、与你身边人像——这就够定死罪了。
皇后沉默片刻,目光在黎贵妃与凌星遥之间来回看了看,没有立刻偏信任何一方。她身为中宫,既要稳局面,也不能在皇上未回之前随意定罪,更不能公然偏袒哪一方。
可就在这时,黎贵妃又轻轻开口,声音柔缓,却带着致命一击的力道:
“对了,臣妾还想起一事。今日华清宫宴上,公主与臣妾略有不快,心中定然积怨。而太子殿下又素来与臣妾亲厚,公主心中有气,迁怒东宫、一时糊涂做出错事……也并非说不通啊。”
动机、人证、嫌疑,一次性全部扣死。
凌星遥心口一寒,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终于彻底明白:
黎贵妃从宫宴逼舞、到夜里刺杀、再到纵火东宫、现在栽赃陷害,是一整条完整的毒计。
前面所有事,都是为了这最后一步——把她打造成纵火东宫、意图害储的重犯,名正言顺、光明正大、不留后患地除掉。
她再安分、再退让、再不想惹事,都躲不过这场死局。
“欲加之罪,连一句辩解,都成了心虚。”
一句话在她心底轻轻落下,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皇后神色越发凝重,正要开口发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比先前更加急促、更加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几乎变调的高喊,直直闯了进来:
“启禀皇后娘娘!启禀贵妃娘娘!皇上——御驾已到凤仪殿外!”
皇上回来了。
而黎贵妃布下的这局死棋,就要在皇上跟前,最后落子。
凌星遥攥在袖中的手指,已经冷得没有半点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