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乱中火谋

东宫冲天的火光将大半个夜空染成凄厉的赤红色，浓烟滚滚而上，在天幕之下翻涌如墨色巨兽，远远望去，触目惊心。

原本沉寂的皇宫彻底炸开了锅，急促的脚步声、呼喝声、水桶碰撞声、宫人惶恐的哭喊声响成一片，打破了深宫多年的平静。一队队侍卫提着水囊火把往东宫方向狂奔，宫道上人影交错，乱作一团，平日里森严规整的宫廷秩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面前，瞬间荡然无存。

凌星遥的寝殿内依旧门窗紧闭，只留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用以窥探外面的动静。殿内烛火昏黄，映得三人面色皆凝重无比，空气压抑得仿佛要凝固一般。

宁嬷嬷紧紧攥着手帕，指节泛白，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殿下，这火势实在太吓人了，东宫那么大的宫殿，转眼就烧成这样……太子殿下他，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凌星遥站在殿中，望着窗外那片刺眼的红光，心一点点往下沉。

太子乃是国本，是朝堂稳定的根基，若是太子在这场大火中有任何闪失，朝局必定震荡，皇子争储、外戚夺权、后宫干政会一并爆发，到时候，这深宫之中便再无宁日，像她这样无依无靠的公主，只会最先成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她自幼在深宫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却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妄为之举——直接纵火东宫，欲置储君于死地。这早已不是后宫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而是直指皇权的滔天阴谋。

苏绾月立在窗边，身姿挺拔，目光冷冽地望着远方火光，周身气息沉稳，与慌乱的氛围格格不入。她微微蹙眉，沉声道：“这火绝非意外。东宫守卫重重，巡逻侍卫日夜不绝，寻常走水绝不可能蔓延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分明是有人提前在殿宇梁柱、帷幔之上泼洒了火油，精心布置了这场纵火局。”

顿了顿，她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

“能在东宫布下如此大局，避开所有眼线，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这宫里，唯有一只手便能数过来的人。”

不用苏绾月明说，凌星遥与宁嬷嬷心中已然雪亮。

整个后宫，乃至整个朝堂，有动机、有势力、也有胆量对东宫下手的，唯有如今圣眷正浓、一心想扶持自己儿子登上储位的黎贵妃。

除去太子，她的皇子便是最有资格入主东宫的人选，这场大火，烧的是一座宫殿，赌的是整个江山的未来。

宁嬷嬷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微微发颤：“贵妃娘娘她……她怎敢如此胆大？那可是太子，是国本啊！她就不怕事情败露，惹得皇上震怒，祸及全族吗？”

凌星遥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寒凉：

“在权力面前，从来没有什么敢与不敢，只有愿不愿意赌。她如今盛宠加身，家族势大，只要做得干净，父皇未必会深究到底。”

帝王本就不是什么英明果决之君，早年勤勉，如今耽于享乐，偏宠贵妃，遇事多是和稀泥，只求安稳。只要没有确凿证据，黎贵妃便可安然无恙，顶多以宫人失职、看管不严为由，随意处置几个下人搪塞过去。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阵发堵。

原来在这深宫之中，人命如草芥，规矩如虚设，恩宠便是一切，权势便可通天。

“深宫无是非，胜败皆由势。”

一句轻叹，道尽了这高墙之内所有的残酷与无奈。

宁嬷嬷听得眼眶一红，垂首抹了抹眼角：“殿下说得是……可咱们如今这般处境，前有黎贵妃的刺杀，后有东宫大乱，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凌星遥没有答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火光。

她也不知道往后该如何走，只想苟全性命，可命运却一次次将她推入漩涡中心，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便在殿内一片死寂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径直朝着这座偏僻的寝殿而来。伴随着内侍尖细而庄重的传旨声，划破了殿外的混乱，清晰地传入殿中：

“皇后娘娘懿旨——宣六公主凌星遥，即刻前往中宫凤仪殿见驾，不得有误！”

声音落下，殿内三人皆是一怔。

宁嬷嬷神色骤变，慌忙上前：“殿下，皇后娘娘怎会偏偏在这个时候传您？东宫失火，中宫必定忙得焦头烂额，此时召见，怕是……”

怕是一场盘问，更是一场试探。

凌星遥深吸一口气，缓缓定了定神。

她心中清楚，东宫失火，国本动荡，皇后作为中宫之主，必定要召集所有皇子公主前往中宫待命，一来是防止有人趁乱生事，二来是收拢宫中人脉，稳定后宫局面，三来，也是要逐一问询，排查今夜所有人的行踪，以免有人借机作乱。

这一去，便是踏入另一场风波。

面对皇后的审视，面对后宫众人的猜忌，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甚至被人当作东宫纵火案的替罪羊。

可懿旨已下，她无宠无势，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备衣。”凌星遥轻声吩咐，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宁嬷嬷连忙上前，为她整理身上的素色宫装，又细心地拢了拢她鬓边碎发，动作轻柔，却难掩眼底的担忧。

苏绾月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语气坚定：“殿下，奴婢愿随您一同前往中宫，贴身护您周全。”

凌星遥转头看向她，目光微微一动。

今夜危机四伏，中宫更是暗流涌动，有苏绾月这样身手不凡、心思缜密的人陪在身边，她确实能多一分安全感。她轻轻点头：“好。”

简单收拾妥当，三人跟着传旨内侍，踏入了混乱的夜色之中。

宫道之上，人来人往，人人神色仓皇，奔走不停。火光将每个人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一张张面孔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扭曲而陌生，仿佛处处都藏着看不见的阴谋与杀机。夜风卷着浓烟与灰烬吹来，呛得人喉咙发紧，更添几分压抑。

凌星遥低头敛目，紧跟在内侍身后，一言不发，不敢四处张望，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她知道，此刻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盯着东宫附近的一举一动，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苏绾月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看似温顺谦卑，实则周身戒备，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阴影，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她便会立刻出手护主。

一行人沿着偏僻宫道，缓缓朝着中宫凤仪殿走去。

越是靠近凤仪殿，周遭的气氛便越是肃穆，巡逻侍卫明显增多，个个手持兵器，神色凝重，将凤仪殿围得严严实实，显然皇后早已做好了应对宫变的准备。

就在他们转过一道回廊拐角，即将踏入凤仪殿广场之时，凌星遥忽然感觉到一道冰冷而深沉的目光，从旁侧阴暗的廊柱之后，直直锁定了她的背影。

那目光不含丝毫温度，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令人心悸的深意，如同毒蛇一般，紧紧缠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凌星遥心头猛地一紧，脚步下意识顿了顿，指尖瞬间冰凉。

她强忍着回头望去的冲动，依旧低头前行，可心底却已然翻起惊涛骇浪。

廊柱阴影之中，那道静静伫立的身影，究竟是谁？

而这一场东宫大火背后，除了黎贵妃，是否还藏着更深、更可怕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