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只剩烛火轻爆之声,黎贵妃那句逼问悬在半空,如寒刃抵喉,满殿宾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凌星遥坐在末席,指尖攥得发白。
应下,便是金枝玉叶屈膝作舞姬,尊严扫地;不应,便是抗逆贵妃,在宗室面前落个骄纵不敬的罪名。深宫十几年,她早习惯了轻贱,可真到要将最后一点风骨踩碎时,心口仍像被冰水浸着,钝重地疼。
苏绾月垂首立在旁,袖中手指悄然扣紧薄刃。
她一身宫女装扮,气息温顺如影,可眼底寒意已沉。谁若敢上前碰凌星遥一下,她便敢在这满堂贵胄面前出手,哪怕暴露身份,哪怕身陷重围,也绝不让她受半分屈辱。
宁嬷嬷急得眼眶微热,压低声音劝:“殿下,忍一时……”
凌星遥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点倔强已被现实压得淡去。
在这深宫,风骨抵不过权势,清白抵不过人心。她缓缓起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拿舞衣过来。”
一语落地,满室哗然。
贵女们眼底的戏谑更盛,黎贵妃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正要示意宫人上前。
便在这一刻——
殿外骤然传来内侍惶急而高亢的唱喏: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人瞬间惊起,慌忙伏地叩首。
黎贵妃脸上的冷意一散,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温婉,快步迎向殿门,眼底藏不住的柔意,是独属于她的恩宠底气。
当朝天子一身明黄常服,缓步踏入。
他身形挺拔,眉宇威严,可目光落在黎贵妃身上时,那股冷硬便不自觉软了几分。整个后宫,三千粉黛,他独宠黎贵妃一人,恩眷之深,无人能及。
皇后紧随其后,凤袍端庄,神色平和,对谁都不远不近,对这位无宠的六公主更是素来冷淡,不关照不为难,只守中宫本分。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皇后娘娘。”
凌星遥也跟着屈膝跪地,垂着头,心跳微乱。
她自幼便在父皇眼中如同虚设,一年也见不上几面,今日圣驾突至,她不知是劫是缘。
皇上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最后落回黎贵妃身上,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纵容:“朕在殿中听闻此处热闹,便同皇后过来坐坐。”
黎贵妃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动人:“臣妾不过设一席家宴,同宗室姐妹们叙叙旧,不想惊扰了皇上。”
她姿态柔顺,全然没了方才逼人的气焰。
皇上最吃她这一套,眼底笑意微深,可目光一转,瞥见案上那几套舞姬华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这是何物?”
黎贵妃心头微紧,依旧笑着回道:“臣妾想着席间无趣,便想让六公主跳支舞,助助兴罢了。”
皇上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凌星遥。
素衣简朴,身形清瘦,在满堂锦绣里显得格外单薄。他对这个女儿素来淡漠,母妃早逝,性子又冷,从不如别的皇子公主那般讨喜。
可淡漠归淡漠,她终究是他的骨血,是当朝六公主。
让公主着舞衣献艺,折辱的不是凌星遥一人,是整个皇室的脸面,是把他这帝王的体面,按在地上轻慢。
他可以宠黎贵妃,可底线不能破。
皇上脸色微沉,看向黎贵妃,语气虽冷,却留足了情面,只淡淡开口:
“黎贵妃,六公主是朕的女儿,金枝玉叶,岂是取乐的舞姬?”
一声“黎贵妃”,定了称呼,也点了轻重。
黎贵妃立刻俯身,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委屈:“臣妾思虑不周,一时失言,望皇上恕罪。”
她深知皇上宠她,只要低头,便不会重罚。
果然,皇上神色稍缓,并未再追责。
皇后在旁适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皇上息怒,贵妃也是一时兴起。家宴之上,和气为贵。”
她不偏不倚,既给了皇上台阶,也保全了六公主一丝体面,却也仅此而已。
皇上“嗯”了一声,看向凌星遥:“起来吧。”
凌星遥缓缓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依旧沉默。
皇上落座主位,黎贵妃顺势侍立在侧,亲自为他斟酒,一举一动皆是独一份的亲昵。满殿人看在眼里,无人敢言——谁都清楚,黎贵妃的恩宠,根深蒂固。
方才紧绷的气氛稍缓,却依旧压抑。
苏绾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眼底寒芒未散。
今日一劫看似躲过,可黎贵妃这笔账,必定会记在凌星遥身上,日后只会变本加厉。
深宫之中,躲过一次,躲不过一世。
皇上执杯浅酌,目光扫过众人,淡淡开口:“今日家宴,安分些。”
一句话,算是压下了所有事端。
可就在此时,殿外忽然奔入一名内侍,神色慌张,伏地急声奏报:
“启禀皇上!边关八百里加急——”
内侍声音颤抖,一句话未落,满殿瞬间死寂。
连一直温婉笑着的黎贵妃,脸色都微微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