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边关惊变
内侍慌急的唱喏声刺破殿内残存的欢愉,“边关八百里加急”几个字一落,方才还笑语轻浅的华清宫,瞬间被一层无声的紧绷笼罩。珠灯高悬,映得满殿衣鬓光鲜,可所有人都下意识垂首噤声,连烛火跳动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皇上端坐主位,握着玉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显露什么惊天威仪,也无半分暴戾之气,只是眉宇间漫上几分沉郁,夹杂着身居上位者惯有的倦怠。这般模样,恰是太平日子过久了的帝王常态,心中有江山,却也耽于安乐,遇事会忧,会虑,却少了几分锐意,多了几分循常。
“呈上来。”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明显喜怒,只带着几分被扰了雅兴的沉缓。
总管太监躬着身快步上前,双手捧着密封的密函递到御前。皇上拆开火漆,目光缓缓扫过纸上字迹,眉头一点点蹙起,神色渐沉,却始终不曾拍案呵斥,只是将信纸轻按在案上,无声叹了口气。
黎贵妃立刻上前半步,声音柔婉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焦灼,又透着贴心关切:“皇上,可是边境出了什么变故?”
满殿之中,也唯有她敢在这般气氛下轻言问询,这份底气,来自后宫独一份的盛宠。皇上看她的眼神不自觉软了几分,语气沉淡开口:“北狄撕了盟约,发兵犯境,连破三城,守将战死了。”
一语既出,殿内登时泛起一阵细碎的低哗,旋即又归于死寂。诰命夫人们脸色微白,宗室贵女们也面露惊色,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皇后端坐一旁,素来平和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凝重,却依旧缄默不语。她对六公主凌星遥本就疏于关照,此刻更无心顾及旁人,只守着中宫本分,静候帝言,既不偏袒,也不添乱。
凌星遥立在末席角落,一身素衣更显单薄。她垂眸静立,心中清明如镜。深宫从来不是与世隔绝的孤岛,江山一动,这高墙之内的风雨便会接踵而至。往日里不过是后宅争斗、颜面折辱,如今边关烽烟起,往后的算计,只会更烈、更险。
苏绾月垂首侍立在侧,化名阿晚,姿态谦卑温顺,仿佛只是个最寻常不过的宫女。可她耳力清明,将殿内每一丝动静都收在心底。北狄犯境,黎贵妃的母家在朝中手握兵权,必定会借战事扩充势力,往后她们在宫中的处境,只会如履薄冰。今日黎贵妃受了皇上隐晦的提点,这笔怨怼,迟早会尽数算在凌星遥身上。
皇上沉吟片刻,语气平稳吩咐:“传旨,召文武百官即刻入宫议事。调京营兵马驰援边关,命镇北将军领兵驻守,务必稳住边境局势。”
“奴才遵旨。”总管太监躬身领旨,快步退出殿外,不敢有半分耽搁。
殿内依旧一片寂静,跪地的众人屏息以待,连大气都不敢喘。皇上扫过满殿之人,松散了语气,淡淡开口:“今日家宴到此为止,各自回宫去吧。边关军情重大,后宫宗室,不得妄议。”
话音一落,席中诰命夫人齐齐俯首:“臣妇遵旨。”
一旁宗室贵女亦同声应道:“臣女遵旨。”
声音整齐低柔,再无半分方才的喧闹。众人依次起身行礼,匆匆告退,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人头攒动的华清宫,便只剩下满地残席,灯火空明,尽显萧瑟。
皇上也不愿多留,起身便欲离去。黎贵妃连忙跟上,一路柔声细语劝慰,说龙体为重,不必过度忧心。皇上听得神色渐缓,方才的沉郁散了不少,显然对这般温柔体贴极为受用,二人并肩离去,恩宠分明,落在旁人眼中,已是常态。
皇后起身时,目光淡淡掠过凌星遥,无喜无怒,无怜无憎,只一眼便移开,带着宫人从容离去,仿佛这位六公主,不过是宫中一抹无关紧要的影子。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凌星遥、宁嬷嬷与苏绾月三人。烛火噼啪作响,映着那几套被弃在角落的舞衣,艳丽刺目,像是一场未曾上演的羞辱,静静昭示着方才的凶险。
宁嬷嬷上前一步,声音轻缓:“殿下,此处冷清,我们回宫吧。”
凌星遥微微颔首,转身迈步,走入殿外沉沉夜色之中。宫道幽深,寒风卷着枯叶簌簌作响,刮过朱红宫墙,发出细碎呜咽。两侧宫灯昏黄,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夜色吞没。
她望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宫墙,轻声自语,字句轻淡,却藏尽了高墙之内的无奈:
“江山有风,深宫便无安身处。”
一句话落,风势骤然一紧。
道旁浓密的树影之中,一道黑影骤然窜出,一柄淬了寒的短刃,带着凌厉杀意,直直射向她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