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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华宴藏锋

相思不渡

宫宴当日,暮色浸宫,晚霞如碎金泼在朱檐之上,明明满目繁华,却偏叫人觉得,连风里都裹着凉。华清宫内外灯烛绵延,珠络垂檐,丝竹声浮在半空,听似欢悦,实则虚浮得很。这深宫最是如此,越是灯火通明,越是藏着不见底的暗。

凌星遥一身素色宫装,无珠无玉,只一支素银簪束发,走在宫道上,身影清瘦得几乎要融进暮色里。她是当朝六公主,母妃早逝,父皇不疼,在这深宫之中,活得像一株不见光的竹,不争,不抢,不怨,却也从不低头。宫道两侧的草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指着天际,像极了这宫里无声的冷眼,看着往来之人,也看着身不由己的命运。

苏绾月一身灰布宫装,低眉垂目,紧随半步之后,化名阿晚。她将一身锋芒尽数敛去,脊背微躬,步态恭谨,看上去与寻常洒扫宫女并无二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深宫之中,一呼一吸,皆是眼线;一言一笑,皆可落刀。她耳力尽数放开,周遭宫人细碎的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声、甚至藏在廊柱后的暗卫呼吸声,一字一句,一丝一缕,都清晰落进耳中。

宁嬷嬷伴在另一侧,神色沉稳,步履轻缓。自出殿门起,身后便缀了三四道隐晦身影,不远不近,如影随形——全是贵妃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这宫里,早已没有真正的僻静之处,墙有耳,目如影,人心如针,你说的每一句话,走的每一步路,都可能在转眼之间,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殿下,”宁嬷嬷声细如蚊,气息压得极低,“殿内贵人多,眼也杂。少言,静观,莫落人口实。绾妈妈的事虽做得隐秘,可贵妃心中已然生疑,今日必定会寻由头发难,您千万稳住。”

凌星遥微微颔首,指尖轻按袖中,一片冰凉。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绾妈妈一死,对外只称暴病而亡,宗室贵女们一概不知内情,更无人知晓阮妈妈本就是贵妃安插在醉仙楼的人。可贵妃何等心思缜密,即便没有证据,也定会将这笔账,算在她的头上。

今日这场宴,哪里是赏乐叙旧,分明是一场以礼为刀、以笑为刃的审判。贵妃要的,从不是她的礼数周全,而是她的狼狈不堪,是要在满殿宗室面前,狠狠折辱她这位无宠无依的六公主,立住自己的恩宠与威仪。

宫道两侧宫人往来如梭,一个个低眉顺眼,步履匆匆,可那一双双眼角余光,皆如细针,轻轻巧巧落在她身上,记着她的模样,看着她的动静,转头便会一字不差地报给贵妃。凌星遥视若无睹,依旧缓步前行,她早便看透,这深宫最可怕的从不是严刑峻法,而是人人都在看,人人都在传,人人都等着看你跌落尘埃。

“六公主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喧嚣,殿门被缓缓推开。满室灯火骤然扑入眼帘,珠翠环绕,衣香鬓影,宗室贵女、诰命命妇端坐其间,笑语盈盈,觥筹交错,一派和睦盛景。可凌星遥踏入的那一瞬,所有喧闹声,不约而同静了一瞬,连丝竹之声都弱了几分。

无数目光齐刷刷落来。有轻慢,有漠视,有幸灾乐祸,有漠然旁观,还有几道隐晦的探究,像蛛网一般缠上来,让人喘不过气。凌星遥缓步而入,身姿挺直,既不卑微谄媚,也不张扬傲气,始终守着公主的分寸,不卑不亢。

苏绾月垂首立在她身侧,气息静得如一缕烟,目不斜视,耳中却将满殿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主位之上,贵妃一身赤金宫装,珠翠满头,眉眼温婉,笑意端庄,尽显盛宠姿态。她是皇上的宠妃,是六公主的长辈,居高临下,目光轻轻落在凌星遥身上,声音柔得像春水:“星遥来了。”

凌星遥敛衽行礼,身姿端正,声淡气稳:“儿臣凌星遥,见过贵妃娘娘。”尊卑分明,礼数周全,半分错处也无。

贵妃抬手虚扶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起来吧。一路辛苦,快入座歇息。”

殿中的席位早已安排妥当,最末一席,案几简陋,果品稀疏,连酒盏都是最寻常的瓷质,与旁人案上的珍馐美酒、精致果品对比得刺目至极。这分明是故意为之,要让她在满殿人面前,受尽轻视与难堪。

凌星遥心中了然,面上却无半分波澜,不言不语,静静落座。苏绾月垂手侍立在她身侧,半步不离,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贵妃目光一转,轻飘飘落在苏绾月身上,笑意微淡,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审视:“这宫女倒是面生得很,本宫执掌六宫多年,竟从未见过。”

一语落下,满室目光再次聚了过来,带着看戏的意味。凌星遥心头微紧,正要开口圆说,苏绾月已先一步深深躬身,脊背弯得极低,声音低柔恭顺,没有半分疏漏:“回贵妃娘娘,奴婢名阿晚,粗笨无知,承蒙公主不弃,留在身边伺候,惊扰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贵妃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苏绾月始终垂首,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平缓轻柔,一身烟火气,无半分异样锋芒。半晌,贵妃才淡淡一笑,收回目光,看向凌星遥,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提点:“倒是个懂事安分的,你在宫中冷清,身边有这样的人伺候,也免得被人笑话。”

这话明着是关怀,实则暗讽她无宠无势,连个体面宫人都寻不到。凌星遥指尖微紧,面上依旧温和:“娘娘教训的是,儿臣谨记在心。”

殿内丝竹再起,笑语重闻,可那热闹之下,静得可怕。人间最凉,莫过于满堂欢笑,独你一人如立寒潭。身旁的贵女们压低声音交谈,字句清晰地传入耳中,尽是轻慢与议论。

“六公主母妃去得早,皇上也不大召见,在宫里跟透明人一般。”

“看着安分老实,谁知道心里藏着什么心思,越是沉默的人,越容易惹出祸端。”

凌星遥置若罔闻,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她早便明白,深宫之中,可怜二字,最是无用,眼泪与软弱,从来换不来半分怜惜,只会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

贵妃执杯浅酌,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凌星遥身上,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恰好压过满殿丝竹,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宗室欢聚,其乐融融,不可无乐助兴。来人,取舞衣上来。”

殿外宫人应声而入,手中捧着数套舞姬华服,珠绣流光,艳丽刺目,一看便是教坊司乐伎所着,轻薄而张扬。满殿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目光在贵妃与凌星遥之间来回打转。

贵妃放下玉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温柔地看向凌星遥,语气轻得像一片云,字字却带着千斤重量:“星遥自幼在宫中长大,琴棋书画定然样样不俗。今日在座都是自家亲人,没有外人,你便换上这舞衣,跳一曲,为本宫,为诸位贵人添些雅兴,如何?”

一言既出,满室死寂,落针可闻。

让一位金枝玉叶的当朝六公主,换上舞姬之衣,当众献舞娱人?这不是恩宠,不是赏乐,这是赤裸裸的折辱,是将皇室风骨狠狠踩在脚下践踏。

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凌星遥身上,震惊、戏谑、冷漠、期待,无数情绪交织,等着看她进退两难,颜面尽失。

凌星遥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素色的衣袖下,手掌早已冰凉。她缓缓抬眸,看向主位上笑意温婉的贵妃,声音清淡,却稳得不见一丝颤抖,字句如寒玉坠地,铿然有声:

“娘娘,舞姬可娱人,公主可安身。儿臣身是金枝,不学娱人之技,只守立身之道。”

贵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寒。她缓缓坐直身子,目光如刀,直直逼向凌星遥,语气冷了下来:“怎么,本宫的话,如今连你也敢违逆了?”

气氛瞬间紧绷如弦,满殿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苏绾月垂首而立,袖下的手,悄然扣紧了藏在衣中的短刃,指节泛白。她眼底依旧温顺谦卑,可心中只有一念,冷硬如铁:谁若逼她半分,我便断谁一指。

贵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目光扫过满殿寂静的人群,再次看向凌星遥,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缓缓开口:

“本宫再问你一次——这舞衣,你换,还是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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