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暗香如故

房门轻合，醉仙楼彻夜的丝竹笑语被隔在外头，只余下一点朦胧声响，从窗缝间淡淡透进来。厢房内红烛静燃，暖光铺洒得柔软，榻上富商睡得沉实，呼吸匀净，脸上还凝着幻境散去后的慵懒满足，对一夜虚实，浑然不觉。

凌星遥易容成的素袍公子立在房中，身形清浅，气质温淡，半点锋芒都无。本就是宫里最不起眼、不受宠的公主，即便易容出门，也惯于收敛周身所有存在感，低调得汇入人群便寻不见。她目光轻扫过榻上之人，确认一切安稳无差，便落回身前静立的苏绾月身上。

有些事，彼此心知，不必多言。

她抬手，将那一小瓶药膏轻放在桌沿，动作自然随意，再平常不过。

“近来京里不太平，楼里人多，谨慎些。”

她声线轻软平和，无半分居高临下，只是寻常叮嘱，淡得像风。本就心思简单，并无多余算计，所言所行，皆是随口而出的关照。

苏绾月垂眸，淡淡应了一声：“知道。”

人皮面具与肌肤贴合得密不透风，强取不下，只待时日一到自然脱落。她静立在烛影里，神色无波，可就在凌星遥侧身、衣袂轻拂的刹那，一缕极淡极清的草木药香，悄无声息漫进鼻尖。

清、浅、干净，带着日晒后的草木气息。

那味道，她刻在心底。

是师父身上，常年不散的气息。

当年她为师父报仇，一战惊世，声名响彻江湖，可仇家校羽未尽，一路追杀，她被逼至绝境，才被凌星遥带回此处落脚。那些血色过往，早已沉在心底，不必时时翻起。

这缕香气，只是恰好相似罢了。

苏绾月睫羽极轻地颤了一瞬，快得无人能察，面上依旧静如止水，没有半分异动。

凌星遥半点没察觉她心绪微动。于她而言，这药香不过是常年碰草药沾染上的寻常气息，早习以为常，从未放在心上，更不会想到与苏绾月的过往有半分牵扯。

她看着苏绾月静立的模样，顿了顿，又轻声道：“夜里有事，别硬扛，暗处有人。”

语气依旧温和，无弦外之音，无试探，无城府，只是单纯怕她涉险。

苏绾月轻点下头：“多谢。”

凌星遥嗯了一声，不再多话。她本就话少，又因身份不受宠，行事向来格外低调，易容来花楼本就冒险，不宜久留，确认无事，便该抽身离开。

她转身，指尖轻推房门，夜风从缝隙涌入，拂动衣袍，那缕浅淡药香又轻轻绕在苏绾月鼻端。

她依旧不动声色，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涟漪，只轻轻一漾，便落了回去。

世间气味相近本就寻常，不必深究，不必多想。

如今安稳落脚，已是万幸，其余的，都不必放在心上。

凌星遥推门而出，身影轻缓隐入廊间阴影，穿过依旧喧闹的大堂，穿过衣香鬓影的人流，低调地走出醉仙楼，融进沉沉夜色里。她走得安静，走得不起眼，一如她在宫中常年不被注视的模样，无人留意，无人侧目。

厢房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轻跳，与榻上均匀的呼吸。

苏绾月缓步走到桌前，指尖轻触那瓶药膏，瓷面微凉，浅淡药香萦绕不散。

她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眸中一片沉静，无悲无喜，无疑无扰。

过往恩怨已了，眼下安稳度日，其余细碎念头，都不必纠缠。

窗外夜色深重，楼内笙歌未歇，暖灯如昼，映着一院浮华。

而屋内那缕暗香，轻轻浮动，终究只是寻常夜色里，一抹不起眼的微风，掠过便散，无波无痕。